第55章
  他睁开濛濛的双眼抬眸望去,就见扭曲模糊的火浪之外,灰白色的天空中隐隐一道黑点由远及近起伏而来。
  黑白相间的鹤羽背上,露出一颗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脑袋。
  她顶着风雪,还不算熟练的独自趴在鹤背上,额前的刘海被吹掀在风中肆意飞舞,露出光洁的额头。飞灰似的雪砸在她的头上、脸上、狐裘围脖上,将她的头发和眉毛凝成霜白,小巧的鹅蛋脸冻得生红,像是涂了层上好的浓胭脂。
  风雪吹得她平日里圆杏般的双眼艰难眯起,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猛然睁大,迸发出动人心魄的欣喜。
  小白落了地,赵玉屿挪动着被冻得僵硬的四肢从它背上滑下来,看着满地血红的尸体惊愕不已,却来不及恐惧细想,踩着尸体血泊间的空隙跑到祭坛前,褪下狐裘想要扑灭大火。
  然而火势已起,她的努力不过杯水车薪。
  子桑站起身,怔怔地望向祭坛外的少女:“你怎么来了?”
  赵玉屿被烟呛得猛咳,边扑火边道:“我来接你啊!这群王八羔子没安好心,趁其他人还没发现,咱们得赶快离开这里!”
  然而火势太大,一人之力根本扑不灭火,她便索性丢了衣服去用力拉扯铁锁,想要将牢笼顶端的铁栏拉扯下救他出去。
  猴大本也尖叫着想要扑火,却害怕得在一边抖着身子急跳脚,如今见赵玉屿去拉铁链,也抱着铁锁牙龇嘴裂铆足了劲拼命向外拉扯。
  子桑看着她们挣扎的身影淡淡道:“别白费力气了,这是纯铁所制的牢笼,你拉不动的。”
  “能拉动!”赵玉屿脸憋得通红,双脚绷直踏雪,一边将铁链抗在肩上使劲朝前拉,一边费力道,“杠杆原理!支点、滑轮,阿基米德能......翘起地球!”
  她拼死拼活挣扎了半天,铁栏却没有丝毫被撼动的痕迹,赵玉屿突然皱眉低骂一声,“妈的!我一个人拉距离不够长啊!”
  子桑望向她泄气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与平日的尖酸刻薄不同,他异常平静柔和,目光像是看着此生难见的风景一般缱绻又温柔:“玉儿,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你已经陪我到了最后,足够了。”
  “够什么够!”
  一直拉扯不动铁链本就急得像热锅淋油,又听到子桑这种丧气话,赵玉屿此时五味杂陈,猛地将铁链甩到地上,瞪向他怒道:“你说够就够了吗!你以为你是在对抗命运吗!你以为你这样很无畏很桀骜吗?不是的,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雪域高原上的剧烈喘息让赵玉屿胸口有些窒息的疼,她的唇色有些苍白,捂着胸口喘息接着道。
  “我一直不明白当初在海上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解决刺客,为什么却要借机脱身独自离开,间接害死了一船的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刺客,什么孤傲都是借口!你就是懦弱自卑而已,你不敢面对过往,不敢将童年撕扯开赤裸裸展露在众人面前,不敢让旁人知道万人之上的所谓神使原来只是一个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中八年的弃婴!所以你选择独自面对,你想要用自戕来结束一切,对抗天道,去还清对子桑岐的愧疚和歉意!”
  赵玉屿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死亡从来都不能解决一切。被遗弃不是你的错,该对那段过往感到羞愧的也不该是你,而是那些始作俑者。”
  赵玉屿看着子桑鸓愕然的神色问道,“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一切?”
  她悲凉地笑了笑:“因为有个人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子桑鸓一瞬也不瞬直愣愣地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隔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他缓缓弯起嘴角,狭长的笑眼里溢出一股股凄凉哀婉。
  “不,你错了。”
  他的声音缥缈,目光空洞像是在回忆着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其实当初我看到了那场大火,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关在里面的人是谁,我明明可以将真相和盘托出但是我没有,而是选择眼睁睁看着子桑岐被大火烧死,知道为什么吗?”
  他平静道,“因为我害怕。我不怕死,因为那时的我连死亡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害怕再次被关进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如果没有见到过阳光,或许我会心甘情愿被困死一辈子,一无所知的等待死亡。可是我见到了太阳,对于八岁的我来说,天空真的很美,美到让我害怕再次蜷缩着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生活。”
  “我不甘心,我想要每日活在阳光下,我想要自由,想要去看雪、看海、看不同的风景,所以即使是子桑岐带我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我也还是选择沉默的看着他代替我去死。那个时候我心里甚至是快意的、嫉妒的。我在想,同样的一张脸,他享受了那么久的自由也该够了,让让我又怎么样呢?”
  子桑鸓裂着嘴笑,笑容有些牵强,却依旧竭力去撑开嘴角,掩盖住眼底抑制不住的悲伤:“子桑琽他们说得没错,即便我披上子桑岐的皮囊,可骨子里依旧是蜷曲在阴沟里的臭虫,我只是认清了这一点,所以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离开。”
  他苦涩地展了展鲜红华美的衣袖,嘲弄着轻声道,“你看我,除了这一身衣服,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一切都是子桑岐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赵玉屿望向烈火中凄清而立的子桑鸓,透过他悲凉的双眼才明白。
  他怨恨子桑琽,怨恨瑶山族人,但他更恨自己。
  他的自轻自贱是痛苦是自嘲,是在识文断字明人识礼体悟德善之后的绝望和挣扎。
  他对子桑岐愧疚,却绝望于这份愧疚的迟来,羞愤于自己当初的嫉妒和庆幸,挣扎于回忆的噩梦和现实残酷的拉扯之中,执拗地将自己活生生撕碎殆尽。所以他自暴自弃地陷入自己亲手织下的罗网,选择堕落下去,捆绑着硕大的回忆一直下坠、下坠,坠到深渊地底,重新成为那只躲在阴沟中窥视天空的臭虫。
  脸上被风雪吹得干疼,却似有滚热滑落,赵玉屿猛然撸起袖子擦了把脸,忍着发酸的鼻子哽咽道:“可是子桑大人,你的哥哥之所以选择救你,不是为了代替你去死,而是希望你能代替他活下去啊。死亡很简单,活下去的勇气却难得珍贵。天道要你八岁而亡,子桑岐代替了你,就是为了改变命运,改变你们两个人都痛恨的预言。天道说神子二十而亡,我知道你们想反抗,可死了就是死了,十九岁的死亡和二十岁的死亡没有区别!既然你敢直面死亡,为什么不能有向死而生的勇气?!如果你死了才是让子桑岐的性命白费,所以你要活下去!活下去狠狠打天道的脸,告诉瑶山族人、告诉天道他们是错的!只要你活着,子桑岐就活着!”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望向子桑目光坚定,似有星光熠熠夺目:“我知道这座铁牢困不住你,子桑鸓,跟我一起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只有风雪的鬼地方!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还有小白猴大它们,我说过的,至少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最后,但你的结局不该是现在。”
  小白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引颈高唳,声声哀戚,焦急踱步的扑腾着翅膀想要将大火扑灭,却引得火焰愈发高烈嚣张。猴大抓耳挠腮地想要顺着铁链爬上牢笼顶部救他出来,忍着铁笼灼人的滚烫竭力将瘦长的手臂伸入笼中,却只能抓住一片虚无。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悠扬的笛声自天外缥缈而来,两人皆怔在原地,听着这熟悉的,除了子桑这世上未曾有人习得的曲调。
  与此同时,彩旗摇晃,大地颤动,雪原似是有潮浪声从昏白交接的天际嗡嗡传来。
  风雪中夹杂着野兽的咆哮声,天空中涌起雪雾,悬崖之下,一道道矫健的身姿顺着山道破雪飞扑而来冲上山巅,嘶吼着抖落掉身上因狂奔而落的厚雪。
  赵玉屿的眼眸中映现出雪雾缭绕的冰原上赫然出现的几十只动物。
  白
  熊、雪豹、牦牛、藏獒、雪猪、羚羊,几乎所有在雪域能看到的动物都出现在了这里,它们敦厚的皮毛凌乱翻飞在风雪中,獠牙尽现,如有神引一般跃过赵玉屿,健硕的肌肉曲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完美的弧度,落在祭坛边秩序井然的或抓或叼或缠绕起铁链,在低低嘶吼中齐齐向后拉扯。
  他们的吼声震心,同颤动的大地连在一起,在尖锐刺耳的磨砺声中铁链摇摇摆摆,沉重的铁栏吱吱嘎嘎的摩擦、挪晃,最终随着哗浪浪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巨响,铁链被拉扯开,牢笼的顶端破开一角,铁栏在众兽合力的巨大惯性下被铁链拉扯甩出,飞落山崖。
  不一会儿,深不见底的悬崖下传来一声沉重碎裂的闷响。
  赵玉屿欣喜若狂地喊道:“你看,我就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她飞奔向小白,踩着羽翼爬上它的背脊,拍了拍它柔软的脖颈吹响口哨。小白高昂长唳,巨大的羽翼骤然鼓动飓风,卷起漫天的飞雪一跃而起飞入昏白的天空,而后扭身猛然俯冲而下,朝被烈火层层包围的祭坛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