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在被世界抛弃的第八年,毫无预兆地走出了黑洞洞的牢房,茫然无措地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赵玉屿沉默着走到低矮的墙壁前,熏黑的墙上用碎碗片划刻的痕迹。她伸手轻抚,指腹滑过墙壁,凹凸不平的纹路起伏摩擦着指腹,冰凉又粗糙,带着年代久远的阴湿,像是这间暗无天日的黑牢一样,令人心寒。
  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划痕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房间。
  那时的子桑鸓只能凭借着每日从牢门缝隙中送来的饭菜记刻时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玩伴,没有书本,没有阳光和自由,这满墙的划痕就是他生命的一切。
  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徐徐响起。
  “然而子桑鸓他们刚出去没多久就被守卫发现,族长等人将子桑鸓重新关入黑牢。当天晚上,子桑岐便生了一场大病,族人惶恐,认为是子桑鸓的存在冲撞了神明,族中元老请示神明,得到天谕,二子相生相克,需献祭一人,方能将道圣天君的灵魂合二为一。族长因此下决心要破局,在瑶山族人眼中,火为神明之尊,可除世间污秽邪祟,荡尽魑魅魍魉,迎祥瑞吉贵,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他们谋划将子桑鸓烧死在黑牢之中。”
  赵玉屿默然不语,良久,所有的愤怒和哀婉化为一声嘲弄的轻笑:“一群疯子。”
  烧死八岁的子桑鸓,再静静等待着子桑岐二十岁时的死亡。
  这两个孩子在他们的眼中,从来都只是一件被献祭的物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有时候信仰会让人变疯狂,一旦有任何事情威胁到他们的信仰时,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被毫不留情的铲除。瑶山族人一向以仙人后裔自诩,等待道圣仙君重归天位便是他们千百年来的信仰,所以他们不会容忍一丝一毫的差错。”
  赵玉屿冷声道:“那后来呢?”
  孩子望了眼牢房中一个熏黑的角落:“子桑岐无意中得知了弟弟要被烧死的消息,瞒过所有人偷偷潜入黑牢,骗子桑鸓换了衣服让他离开。”
  赵玉屿一愣,转身望向他:“你说什么?”
  孩子看向她,眼中波澜不惊:“当年被烧死的,是子桑岐。”
  一瞬间,似乎剥开层层迷云惨雾窥探到了一切的真相,一直以来的困惑、不解、违和、异样,都在这一刹那有了契合的解释。
  为什么她所遇到的子桑同原著中的子桑性格迥异。
  为什么子桑的眼中总是阴翳森冷。
  为什么子桑会说,他本应该死在火海之中。
  那个温润、淡然、宽厚纯良,总是以笑待人的神使子桑,原来早就死在了八岁那年。
  “可是为什么......”
  赵玉屿还是无
  法理解,艰难问道,“为什么要替换,为什么不一起离开?”
  “因为天命不可违。”
  孩子淡淡道,“两个孩子的生命此消彼长,八岁的火灾是天命所定,既是没有瑶山的火,也会有其他的意外,逃不掉的。与其两个人魂归天位,不如按照天命留下一人。原本死去的那个人应当是身为七魄的子桑鸓,但子桑岐用自己的性命代替了子桑鸓,骗过了天道,所以子桑鸓才能多拥有十二年的寿命。”
  赵玉屿怔怔道,半晌才消化他的话:“你是说当年的子桑岐知道这些,所以才会用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子桑的生路?可他不也才八岁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望向她:“你的魂魄和你的身体相契合吗?”
  犹如惊雷乍响,赵玉屿双眼圆睁,不可置信道:“你是说,子桑岐的身体里不是八岁的他,而是,而是未来的他?”
  “那一场大病让子桑岐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孩子笑了笑,“或许都是天命。”
  赵玉屿紧紧盯着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靠近他,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发现手掌穿透了他的身体,如遇虚物:“所以你是......”
  那孩子望向她,温润一笑:“我是他的哥哥。”
  *
  雪域之巅,祭坛牢笼外子桑琽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容露出极度痛苦,耷拉的眼皮下目光怨毒如幽幽鬼火:“是你!是你害死我儿,是你害死了真正的神子!你妄想鸠占鹊巢,顶替岐儿的位置!你这个孽障!”
  子桑鸓瞧着他癫狂的模样,目露戏谑,像是逗狗一样啧舌道:“错了,你们的神子是你们亲手杀的,你们放了火,杀错了人却不想承担痛苦,便将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可惜了,子桑岐已经死了。至于鸠占鹊巢,哈,谁稀罕受你们的摆布当你们的狗吗?”
  他嗤笑一声,“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一群练了几十年连驭兽术都掌握不了的废物,还妄想操控我的人生,简直痴人说梦。”
  子桑琽冷笑一声,手中权杖砸地,身后的族人将掩藏的草垛推上前堆在祭坛周围,抱出酒水倒在草垛上。
  子桑琽亲自点起火把,拄着拐杖艰难走上前,与子桑鸓一笼之隔:“孽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火光倒映在子桑鸓的双眸中,他却没有丝毫的恐慌和绝望,而是不紧不慢的从腰间抽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玉笛,修长的手指爱抚着玉笛,似乎有些无奈又嘲弄:“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他将玉笛缓缓放在唇边,眼中戏笑:“能杀我的从来都不是你,也不是所谓天道。能杀我的,唯有我自己。”
  第50章
  狭小的黑牢里,子桑岐望着熏黑的房间回忆着过往,徐徐而言。
  “当年当我醒来时,我以为上苍怜悯,重新给了我一次机会,遂占卜一卦。但卦象却依旧是一子丧,一子生,我便知一切依旧无法改变。我既已活了二十年,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死,便也了却了心愿。唯独一件放不下的事便是八岁那年因为无心之举害得子桑鸓葬身火海,这或许就是老天让我回到八岁那年的原因吧。”
  他淡淡道,“既然只有一人能活,那就不该是我。我的人生并不快乐,十九年里我一直活在旁人的敬仰和爱戴之中,成为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子,循规蹈矩的过着每一天,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原本我以为这是天命,可子桑鸓的出现让我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身处牢笼之中。没有人真的关心我,即便是我的父母,他们热烈的爱着我,却只是因为我的身份而不是我这个人。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长老卦卜出七魄之婴的人是我,那子桑鸓的结局应当就是我的结局。”
  他苦涩笑道:“所以上辈子在子桑鸓死后,我逃出了瑶山,去了很远的国度,仿佛在那里就可以逃避一切,忘记一切。可那些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命运不会改变,我便选择了断此生,逃脱天道的束缚,却没想到,这个世界轮回不止,我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子桑岐望向她,目光温润而欣慰,明明是八岁孩子的外貌,却像是邻家的哥哥一般温柔而语:“我很庆幸,这一世他有你陪在身边。”
  他笑了笑,“至少没有那么孤单。”
  赵玉屿张开口,望着他神色复杂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这才是她喜欢的子桑,是她拼了命想要拯救的人。
  果然很温柔,温柔得让人不知所措。
  因为无心之举酿成的悲剧是他日日夜夜无法忘却的痛,所以当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取弟弟的性命。
  哪怕葬身火海,哪怕不得往生,他也义无反顾的选择自己认为对的路。
  他的皮囊看似柔软,但他的骨血却比任何人都要倔强执拗。
  可是现在,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八岁那年的火灾已成过去,如今的子桑岐只是一缕见不得天光的残魂。
  赵玉屿深吸一口气,心中唤出系统:“系统,不是要救子桑吗,还魂丹可以给子桑岐使用吗?”
  【对不起宿主,子桑岐的身体已经被摧毁,还魂丹于他无用。而且正如子桑岐所言,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里,子桑鸓已经代替了他的存在,所以现在的子桑鸓才是真正会影响到结局的神使,也是你需要攻略的对象。】
  果然如此。
  在八岁那年两个孩子互换衣服的那刻,命运已经改变。
  赵玉屿垂下眼眸,虽然猜到了结果却依旧难掩心中的遗憾和沮丧,望着那双温柔如春水的眼眸,珍重问道:“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去做。
  子桑岐摇了摇头:“不,我很好,我的心愿都已完成,之所以带你来到这里,只是想让你了解真正的子桑鸓,他虽然性格顽劣,却并非是他一个人的错。若父亲能视他为子,若族人能以寻常目光待他,若这世上有人教会他如何去爱人,如何去爱己,如果有人能在他绝望之时拼劲全力去为他一搏,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我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很自私,但作为哥哥,还是希望弟弟能够活下去。当我发现你的灵魂同这个世界的人并不相同时,我就觉得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所以带你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