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见子桑听到这话又神情古怪,赵玉屿连忙伸出三根手指发誓,“我对神使大人没有任何企图,我是说我睡地上。”
  她正要起身,子桑按着她的头让她躺下,旋即和袖躺在她身边:“你不是快死了吗,方才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如今又身强体魄能睡地上了。”
  听到这熟悉的阴阳怪气,赵玉屿才稍稍放下心来。
  两人同床共枕合衣而睡,子桑阖眼而眠,赵玉屿却双眼直勾勾的望着腐朽的屋顶,倒没什么暧昧旖旎,只是一场风波刚过,难免心起波澜,久久未平。
  柔软的蚕丝被像是回到了奉仙宫中,可周遭的稀松的青草香却暗示着身处荒郊。
  黑暗中,赵玉屿忍不住问道:“神使大人,这里怎么会有一床被子?”
  “小白到附近的镇上拿的。”
  小白......拿的?
  那不就是偷的?
  “那这粥......”
  “小白拿的。”
  “......”
  好吧,她还是别问了。
  *
  沉,沉,像是沉没在黑色的夜中。
  周遭一片漆黑,唯有高墙上的细窄窗户透出几点星光,吹进几缕清风细雾,为浓郁潮湿的阴黑带来一份清冷的生气。
  他躲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雏鸟细弱轻快的鸣叫从高窗飞入,落下一片白色的绒羽。
  这飘忽的白色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鲜亮,像是无意落入深渊的一片阳光,让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忍不住抓在手心。
  这一抹白,轻柔,瘙痒,让他回忆起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见过这抹白,在黑暗之外,抬眼看到的是各种色彩混杂的天空,绚烂、疯狂、晕眩,是从未见过的景色。天空之下一片雪白,世界轻飘飘的像是羽毛,微风挠在脸上就是这种瘙痒。
  短暂又虚幻,像是一场久违的梦。
  他忍不住站起身扒在高墙上,踮起脚尖,努力将胳膊伸得又直又长,憋着脸想要够到窗台。
  可是窗台太高太高,像是在天边,又恍惚在他眼前收窄、拉长,变成一条细细长长的线,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栓牢,囚禁在枯燥乏味、被人遗忘的海底,等待着他窒息而亡,静悄悄的,连死亡都无人在意。
  咔哒......
  咔哒......
  忽然,黑暗中发出细琐的毛骨悚然的声响。
  他转身,炽白灼眼的光亮刺穿他的双眼,他像小丑一样抱头蹲在墙根处,如同被撵出下水道的老鼠,在阳光下瑟瑟发地散发着黑暗的污秽腐臭。
  门开了。
  常年未见光亮的人还是克制不住对阳光的渴望,强忍着不适和异样朝门外走去。
  每走一步,周遭热如浑日,地面逐渐蒸腾,化为热浪水汽一点点消散在脚下。
  走出门外的那一刹那,他竭力睁开混沌的眼睛,在一片白亮之中,看到了太阳在膨胀。
  膨胀,膨胀,飞速的膨胀,最终化为巨大的火球,以将地平线上的一切灼烧湮灭的速度向他滚滚而来,在一片凄厉哀嚎中以势不可挡之势轰隆隆从他的身体上碾压而过,浑身的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巨响,刹那成为碎片。
  第40章
  子桑猛然睁开双眼,在按捺不住的喘息中感到胸口一阵窒息。
  入眼是破败屋顶伸入的昏蓝一角,他有些迷茫地垂眼望去,发现身旁赵玉屿睡成了一个“大”字,一个人占据了大半张床,一条素白的胳膊正直挺挺地压在他胸口上。
  “......”
  子桑轻声剥开她的手刚想起身,赵玉屿换了个姿势,一条手臂落在他腰间,右腿顺势搭在他腿上将他拴住,像是树懒死死扒着树干不放。
  子桑身子一僵,犹豫片刻后又重新躺了下去,直条条挨着床沿边一动不动。
  赵玉屿并没有醒,子桑侧头望去,身旁的少女面容沉静,呼吸匀称,让人想起雨后春井,呼吸之间鼻息吹拂到他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挠人瘙痒,面上的细绒毛如同扑上微风湿雾,染了一层雾蒙蒙的胭脂。
  他的目光从近在咫尺的粉红娇俏的鼻尖不自觉落到嘴角,粉花蜜瓣,像是撩拨起春井涟漪的桃花,回忆中却杂糅着海风的柔软清咸。
  脑海不受控制的想起那日海滩旁发生的事情,他的眼神微黯,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滚动,指尖被捏得发白。
  似乎睡得不舒服,赵玉屿嘤咛一声,翻身换了个姿势,背对着他,凌乱的长发随意披散在床铺,乌黑中露出一抹白皙的脖颈,白得耀眼,晃得子桑错乱地避开视线。
  再留几日吧。
  子桑闭了闭眼,稳下心中的悸动,再留几日。
  *
  赵玉屿从睡梦中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小木屋的四周一片鸟鸣啁啾,树林里的空气甚是
  新鲜,她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伸了个懒腰,发现床头边端端正正摆着一件女子的衣物,桌子上洗干净的果子累成小山,还有一笼食盒。
  她撑着身子下了床,单腿跳到桌边,打开一看,上下三层精致的早餐,还冒着热气。
  不用说,一看又是小白拿的。
  捡了个果子啃,味道还算不错,酸甜可口,尚能饱腹。
  明媚的阳光从半敞的门缝中宣泄而下,将小屋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
  透过门缝看到猴大上蹿下跳叽咕鬼叫玩得好不快活,赵玉屿跳过去推开门一瞧,灼灼日光之下,小屋前面的空地简单撑起了几个木架子,猴大和几只野猴立在衣架上,攥起两端衣角荡悠几下,将子桑的一身华服甩到衣架上晾起,仔细整理不见一丝褶皱。
  旁边两棵大树中间,子桑躺在细韧条编织的秋千网中,嘴里叼着根野花,双手摆在脑后悠哒悠哒的闲晃,像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见赵玉屿醒了,他丢掉嘴里的野花,又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新鲜的小花伸到赵玉屿面前:“醒了,尝尝。”
  赵玉屿捏了一根,这花通体发黄,灿烂如金,放入口中吸食,花蜜浆入口即化成,浓郁的花香瞬间在口中绽放,却又含杂着一股清泉般的甘甜,格外爽口。
  吸食一根后,口角生香,口中苦涩污浊尽数散去。
  子桑瞧着她眼中的亮光,神色间有些得意,侃侃解释道:“这是琉琉花,需得是冰山雪水化入地底,在形成温泉之地的温泉石下方能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寻常人可找不到。”
  赵玉屿眼前一亮:“附近有温泉?”
  她已经两天未曾洗澡,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泡发,皱巴巴拧成一团早就不能看了,而且伤口也需要清洗换布,如今听到温泉自然眼中放光。
  子桑将一朵琉琉花插入她的发间:“在后山,等吃了饭让小白带你去。”
  提到饭菜,赵玉屿又瞧了瞧子桑身上月白色的丝绸长袍:“这衣服......”
  子桑嫌弃地抖了抖衣袖:“小白拿的,姑且能穿。”
  “......”
  果然......
  也不知道是哪家冤大头被几番洗劫,不过事态窘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等日后多送些银两过去跟人家道谢。
  赵玉屿用完早膳后抱着衣服爬到小白身上,在嘹亮鹤唳声中落入后山的温泉池旁。
  这地儿当真不错,森林密布,空气清新,小屋干净整洁,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还有温泉泡澡。平日里没有旁人打搅,洗衣家务有猴大,买菜出行骑小白,也算方便。
  最重要的是有子桑在,周围就不会有不长眼的蚊虫蟑螂叮咬,可以说自带驱虫神器。除了没有手机上网有些无聊,但若是能在这里度过后半生好像也不错。
  赵玉屿一边感慨着子桑真是会挑地方,一边褪去衣物。左腿的伤口还猩红一片尚未痊愈,赵玉屿不敢入水,只得用舀子撩了水浇在身上,捏起白布泡上温泉水小心翼翼的擦拭伤口。
  重新包扎好伤口后,她又擦了擦身子,褪去发饰清洗长发。一番操作下来,身体清爽了许多,赵玉屿换上新衣服,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刚想回小木屋去便听到丛林里不远处传来猴大雀跃肆意的吼叫,像是山间荡跃的野人。
  赵玉屿一时好奇,索性捡了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丛林深处走去,随着不断深入,潺潺溪水声和猴大的雀跃声愈加清晰。拨开层层灌木树枝,入眼是一条曲曲流转的小溪,溪水从累累乱石中穿梭而过,顺着青苔蔓坡笔挺垂下,击打在光滑的石头上时不时溅起白烂的水花。
  子桑正卷起裤脚踩在溪水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叉鱼,可惜技术不太行,叉了半天一条没叉到,人倒也没见气馁,未见得有多尽心,更像是在消遣。有小鱼苗在他身旁骤然跃起,鱼尾勾起的连串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见赵玉屿来了,子桑瞄准目标朝溪水中又是利落一叉,来了些精神:“晚上给你烤鱼吃。”
  赵玉屿瞧着他宽衣大袍的模样,忍不住吐槽:“依神使大人你这个叉法,怕是明日也吃不上。”
  果不其然,鱼儿灵活摆尾便逃脱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