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他在她的房间里。
  坐在她的帷幔床边,慢条斯理地翻动着许洇最近在阅读的那本《悲惨世界》。
  他穿得一件月白色新中式立领衬衫,眉宇间和许言几分似,但神情更显得严肃,袖口有精致的浮纹刺绣。
  明明是最闲适的居家打扮,却生生被他穿出几分凌厉的威压感。
  许洇迟疑了几秒,走进去,唤了声:“爸爸…”
  许御廷合上书页,抬眼望向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下来:“洇洇,过来。”
  许洇步履僵硬地走过去,许御廷牵住了她的手,“爸爸好想你。”
  她几乎要战栗起来。
  “我也…想爸爸。”许洇逃避地转身去书桌边,整理桌上被许御廷翻乱的书。
  “学业生活,一切都好?”
  “嗯,都好。”
  许御廷起身上前,许言箭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爸,我让厨师做好了晚餐,咱们边吃边聊吧,您今天过来也辛苦了。”
  “让开。”
  许言和许御廷对峙了几秒,空气冷沉。
  终于,许言侧身让开路,衬衫后背都冒出汗了。
  “教过你的规矩。”许御廷两指捏住女儿下巴,粗砺的指腹,让少女白皙的皮肤迅速泛起红痕,“跟我讲话前,要加什么称呼?”
  “爸爸…我…刚刚忘了,对不起。”
  中年男人笑了,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什么都可以忘,但我是你父亲这件事,怎么能忘?”
  “对不起。”许洇颤抖了起来,嗓音都快断片儿了,“对不起对不起…”
  许御廷忽然松开钳制:“去吧,弹曲子给爸爸听听,弹你最擅长的那一支《帕格尼尼》。”
  许言连忙道:“现在吗?爸,要不先吃饭吧,有鲥鱼,凉了会腥。”
  许御廷冷淡地睨了他一眼:“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许言连忙噤声,一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许洇垂了眸,顺从地去了衣帽间。
  衣帽间最里侧不常开的柜子里,挂着一件繁复古典的欧式小裙子,玫瑰粉,小女孩喜欢的颜色,但不太适合她的气质。
  弹琴之前,许御廷一定会让她穿上这种裙子。
  她机械地套上裙撑,勒紧束腰的缎带,珍珠扣紧紧压着她的腰。
  望着镜中的自己,俨然,如精致的人偶。
  被无形的丝线操纵的身体,已经不再属于她自己了。
  走出房间,来到了琴房。
  许御廷正襟危坐在书桌边,手指轻叩桌面。
  许洇坐到那家黑色施坦威钢琴边,纤细的指尖触动琴键,开始演奏勃拉姆斯《帕格尼尼变奏曲》。
  果不其然,在她最容易犯错的第二卷交叉节奏处,再一次出现了失误,弹错了音。
  许御廷神色微变。
  许言连忙说:“爸,洇洇最近学业太忙,可能琴技会生疏。”
  许御廷似有些怔,喃喃道:“我的洇洇不会弹错,不该犯这种错误,小时候老师就说是天生音感,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弹错过。”
  “爸,她终究不完全是……”
  “啪”,清脆的一声响。
  许御廷反手给了许言一巴掌,没有任何铺垫和前奏,许言脸颊瞬间漫起指痕。
  许洇猛地站起来:“爸!你怎么打他!”
  “洇洇,继续弹。”望向许洇时,许御廷眼神从凌厉转为温和,嗓音却很冷,“弹到不再出错为止。”
  许洇满眼倔强,咬着牙,一动不动。
  旁边的许言,眼底弥漫忧色:“我没事,洇洇…”
  没说完,但许洇知道他想说什么。
  倏而,少女终于重新坐了下来,弹奏着那支曲子,错了就重来,再错再重来。
  仿佛没有终结的死循环。
  指头都僵了,琴键上也落了汗,外桌的饭菜全都冷了。
  许御廷那双漆黑的眸子,紧扣着她,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不知道弹了多少遍。
  直到许洇将这支曲子,完美地呈现出来,许御廷才起身离开。
  没有夸赞,没有喜悦,他一言不发地回自己的房间。
  ……
  深夜里,许洇将通红的手指浸在冷水中。
  蒸汽模糊了镜中她,用力闭上眼,才把某种情绪…硬生生憋了回去。
  房门被轻轻推开,许言端着餐盒走进来。
  许洇如婴儿般抱着自己,躺在床上。
  ”吃点东西。”他放下餐盒,走过去,手犹豫地碰了碰少女微颤的肩膀,“洇洇…”
  “我不是她…我没有音乐天赋,没有绝对音感。”许洇情绪极尽崩溃了,却仍旧竭力忍着,“我学不会…更讨厌钢琴…”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许言从后面轻轻搂住了她,安抚她,“他不会呆太长时间。”
  “但是他每周都会过来,每周…”
  “我在,我会陪着你。”
  无论深渊还是地狱之中,都会陪着…
  过了会儿,许洇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情绪也平静了几分。
  选择了这条路,她退无可退,只能迎上。
  这不算什么,她有更深刻的痛恨。
  “我不能待太久,他还没睡。”许言贴在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我得走了。”
  “嗯。”她闷闷应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我没事,哥哥别担心。”
  许言眷恋地望了望床上蜷缩的少女,柔弱如草。
  但他知道,她不是。
  她是他见过…生命力最旺盛强悍的女孩,是野火烧不尽的荆棘。
  ……
  门外,父子俩的交谈声渐远。
  于许洇而言,那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她猛地掀开被子,将桌上的餐盒一股脑全部垃圾桶里。
  悲伤之后,唯余愤怒…她一脚将垃圾桶踢出去很远。
  发泄胸腔里那股子恶心的情绪。
  便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起,许洇吓了一跳,按下接听。
  是高明朗欢快的声音。
  “洇洇,我们在台球会所,要不要过来玩啊。”
  “不了。”许洇轻咳嗽了一下。
  “你怎么了?”高明朗瞬间察觉异样,“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弄死他!”
  电话那端,笑闹声嘈杂。
  许洇告诉他:“没事。”
  “你声音听着不对,你是不是在哭啊?”
  冰冷的灯光下,段寺理俯身撑杆击球。
  黑衬衫袖口卷起来,白光照着那截冷白劲瘦的手腕。
  本该稳稳入袋的白球,却偏离轨迹,撞上桌边。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
  许洇敷衍了高明朗,去洗了澡,热水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胸腔里那股子郁气。
  手指还是疼,擦着头发走出来,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了。
  她盯着垃圾桶。
  刚刚扔得太有骨气,现在后悔了。
  想把餐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又觉得未免太狼狈…
  正纠结着是肚子重要,还是骨气重要时,手机里“叮咚”一声响。
  对话框里,系统提醒道——
  【段寺理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第15章
  午夜的街道,寂寂。
  其实不大想出门,但高明朗给她发了一个定位,名字看起来就像餐厅——汀崎烧鸟。
  许洇很饿。
  “现在我们从台球厅出来了,去吃点宵夜,你有时间过来吗?我真的很不放心你。”
  许洇摸着瘪瘪的肚子,回了句:“你和你的朋友们,我来不大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见她松口,他连忙道,“你都认识,苏晚安,段寺理,还有几个都是学联会的,那个…马上就要面试了,你多认识一点学联会的人,也很好。”
  “你这么说的话,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快来!等你!”
  许洇确定许御廷睡着之后,才穿着凉拖下了楼,打车来到了这家日料店。
  日式庭院,静静伏在这座繁华都市中心的缝隙里。
  灰瓦屋檐低垂,檐下悬着一盏
  竹编灯笼。
  风一吹,光影晃动,整间店仿佛浮在朦胧的雾里。
  许洇撩开隔帘,一眼便看到了段寺理的背影。
  而与此同时,他身侧吧台边的位置,还有两个化了妆的女生,盯着他不住地看,都被他身边的苏晚安给瞪了回去。
  苏晚安坐在段寺理的身边,最大限度和他挨近,但又有些小心翼翼的…
  段寺理拿着平板点餐,苏晚安甜甜地说:“我只吃蔬菜沙拉,寺爷帮我点。”
  高明朗望见了许洇,连忙对她扬手。
  几个男生同时望了过来,只有段寺理埋头点餐,眼皮都没掀一下。
  这让苏晚安心里觉得很是滋味,于是热情地邀请许洇坐过来:“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