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生活日常 第19节
  原本是打算有机会自己开个小绣铺,现在想想没有娘亲那般的手艺,这些高档的绣画生意她也做不起来,怕也得同哥嫂一样做些成衣来卖,若是有客人看中,便做些量体裁身的定制。
  做衣服其实也挣钱,绣画毕竟是高档商品,动辄十两以上的价格,普通人家根本不会去买,这潍县也只有似杨家这般的人家才消费得起。
  杨家这般家资的人家整个潍县也不过两三户,府城虽多些,但既来了江南善双面绣的绣娘,宋氏没学到她娘的绝技,这生意也抢不回来了。
  而衣服就不一样了,谁都得穿,也不是谁家的妇人都善针线活,总有得在外边买的,有点家资的人家,更是年年都要添些体面的衣衫见客穿戴。
  只是这卖衣服不同于卖绣画,绣画绣娘都是自己想绣什么花样子,只管闷头绣,绣好了总有合眼缘的人看上买下。
  这衣服却得按客人的想法来,人家要穿绣花朵的,你就不能做绣草木的,人家要掐腰显身的,你就不能做宽袍大袖的,便是按着人家提的要求做了,也可能得客人一句:“怎地与我想的不大一样。”
  总之比绣绣画多了好些与人打交道的麻烦。
  宋氏想着便幽幽的叹了口气,将那副猫戏图绣画小心的搁在桌上,拉了辛月到面前说:“娘亲也不舍,但是以后不送绣品给宋家绣庄了,便想着自己开个成衣铺子,这开店的店租、进布料绣线、请人看店、请绣娘……桩桩件件都得花钱,当初你阿婆给我陪嫁这幅绣画,便说日后有需要便把它拿出来。”
  辛月倒是不反对宋氏自己开铺子,宋氏的手艺,就算真的比不上府城那些江南来的会绣双面绣的绣娘,但做衣裳的手艺和巧思,定不会没生意的,便也只是感叹一句:“这样啊,要是娘亲也会绣这么鲜活的绣画就好了。”
  宋氏跟女儿说话倒不瞒着,说:“往日里你阿婆刺绣倒从不避着我,还常拉着我坐在一边帮她劈线,我也曾想靠这般看着偷偷学呢。”
  第27章
  “那娘亲学会了吗?”辛月闻言兴奋起来,这么鲜活传神的绣画,若是失了传承,辛月都心痛。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这般绝技,都这么断了传承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后人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寥寥孤品里窥探它们曾经的辉煌与美丽。
  “哪有那么容易。”宋氏失笑,伸手抚摸着猫戏图上的一丝一线说道:“我避着人倒是偷偷试过复制你阿婆的绣法,只是其中肯定有我不知道的关窍,绣出来的猫徒有其形,但看着就呆板,一瞧就是假的,没有你阿婆绣品上这股子鲜活劲儿。”
  宋氏想起了还未出嫁时,十几岁的她锐气正盛,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头,连着数月午休时关着屋门悄悄在自己房中练习娘亲的绝技针法。
  辛月听到宋氏的这番话,脑子里闪过一丝灵光,轻声问:“那要是把这幅绣画拆开呢?”
  “什么?这可最少都能卖三十两银子,怎么能拆掉?”宋氏被辛月的话吓了一跳,怕女儿年纪小不知道轻重,真的毁了这幅珍贵的绣画,忙要把绣画收起来。
  辛月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可行性,说:“娘亲,阿婆绣绣画从不避着你,是不是也想让你把这绝技学去呢?”
  辛月拉宋氏要收起绣画的手,不让她把绣画收起来,继续劝道:“你看了那么久只差其中一点关窍,而阿婆又特意送你一副用了她所有绝技针法的绣画,若是你把它拆解一遍再复制出来,不是就有可能掌握到那之中的关窍,学会阿婆的绝技了吗?”
  “这……”宋氏听了辛月的话,眼神变得闪烁,心中犹豫起来,娘亲平时绣绣画,都是只用一两种绝技针法,只有为自己绣这幅嫁妆的时候,特意说了要将所有的绝技针法都用上。
  当时宋氏只以为是娘亲因为爱自己,所以对自己的嫁妆追求完美,才耗费了近半年的心血绣了这幅猫戏图,却从来没往其他方面去想。
  而辛月的话此刻却让她打开了思路,当初自己背地里偷偷复刻娘亲的绝技针法,娘亲真的没有察觉吗?
  那时家中的布匹绣线都是娘亲在打理,全都是有数的,被自己报了损耗的量超出了正常的数量,娘亲当时怎么会毫不怀疑。
  自己拆了的绣画上的针脚,娘亲难道看不出端倪吗?
  所以是不是娘亲知道自己渴望学会那些绝技针法,只是碍于被爹爹管束着,无法明说,却还是想了办法把针法留在这绣画上,只等着自己有一天会发现。
  宋氏突然想起三年多前娘亲病重,她得了消息赶着去见娘亲最后一面,那时娘亲十分虚弱的躺在床榻上,已经坐不起身,就连说话都很费力。
  见到自己没有问别的,只是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问:“锦娘,那绣画可还好好收着?莫要遗失了,以后有需要记得拿它出来,这是娘亲最后能帮你的了。”
  宋氏想到这里突然泪流满面。
  “娘亲,你怎么了?若是不舍这绣画,那就不拆它了,你就当我刚刚都是胡说的,可别再哭了,待会儿给爹爹瞧见,该怪我惹你难过了。”辛月见状连忙慌张的掏了帕子替宋氏擦泪。
  宋氏情绪平稳下来,接过帕子自己把泪擦干,想明白了这些事,她心里变得舒服极了。
  对于娘亲听爹爹的话便不教自己绝技的事,宋氏往日里也不是不介意。
  只是在宋家,娘亲已经是待她最好的人了。
  每次宋氏和哥哥闹矛盾,爹爹只会拉偏架一味的怪宋氏不尊兄长,只有娘亲会公正的询问宋氏缘由,替她分个对错。
  她最爱娘亲,自然也盼着娘亲最爱自己,她没想过和哥哥争什么钱财,也不在乎爹爹只爱哥哥,她只想要娘亲的偏爱。
  本来也曾难过娘亲听了爹爹的话,同意将绝技只留给哥哥,如今发现,虽然娘亲没有替自己明着反抗爹爹的要求,但其实娘亲
  在爹爹眼皮子底下,已经试图偷偷把绝技教给自己了。
  这一刻宋氏心里云也散了,雨也停了,阳光穿透了一切的阴霾。
  宋氏放下了帕子,重新拿起那副绣画仔细端详,脸上的神情明媚极了,笑着说:“月娘你说得没错,你阿婆真的是在教我她的绝技针法,是我太傻了,一直没想到,还好月娘你聪慧,提点了娘亲,不然娘亲真把这绣画卖掉了,你阿婆在天上都该急得团团转了,骂自己生了个死心眼的笨女儿吧。”
  辛月松了口气,跟着笑了起来,打趣的说:“那娘亲可千万别卖了,等娘亲养好身体,把绣画拆开了好好学,学会了以后好教给我。”
  宋氏闻言忍俊不禁的敲了一下辛月的脑门,说:“不用你点我,你娘亲会多少就定然要教会你多少,到时候可别喊苦喊累,搬你爹爹来救你也不管用了。”
  辛月想起记忆里原身举着绣棚哇哇大哭着找爹爹,要爹爹给自己吹扎出了血的手指的样子,莞尔一笑。
  其实原身是个极聪慧的姑娘,只是毕竟是个真正的小孩子,而刺绣虽然最终出来的成品令人惊叹,可绣出来的过程却是十分枯燥的。
  一个六岁的小女童没有一坐就是半日的定力,这太正常不过了。
  辛月便贴着宋氏不依的撒娇耍赖:“娘亲取笑我,我如今大了,娘亲不要小瞧人。”
  母女俩凑到一起笑了半响。
  辛盛抱着张大嘴巴嗷嗷叫着的辛年进了门,慌张的说:“娘亲,年哥儿饿急了,快些喂他吧。”
  辛年才出生几天,还分不清谁是爹爹娘亲、谁是哥哥姐姐,他饿了便一气的往抱着他的人怀里钻,势要寻到他的粮仓才肯罢休。
  辛盛的样子狼狈极了,衣襟都被辛年拉拽开来,一手抱着辛年,一手还要抵着辛年的脑袋,不让他真的咬到自己胸膛。
  “咱们年哥儿长大了定是个贪吃的。”宋氏见状笑得不行,连忙把辛年接过来,便打发辛月和辛盛出去,说:“你们去陪着家里人吧,我带着年哥儿没事的,等送走了阿爷他们,你们再和爹爹一块儿来。”
  辛月跟在辛盛身后带上里间的门出去,刚迈出爹爹书房的门就被辛盛一把拽住。
  辛盛瞧了一眼大家都在忙着吃席,没人注意他们,便拉着辛月闪身到屋侧的窄道里,小声问辛月道:“妹妹,方才舅舅、舅母为何来了又走,还听到些许吵嚷声,我见你和爹爹脸色都不好,可是与他们起了争执?”
  辛月自然没有瞒着辛盛的道理,本身这个哥哥就已经是个半大少年了,再过个三五年便该娶妻成家了,平日里家中有事,爹爹娘亲有时会避着还年幼的自己,却大部分时候都会拉着哥哥一道商议。
  她便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对着辛盛一一道来。
  辛盛听着妹妹的转述,眼睛越瞪越大,满脸不可思议的说:“怎可如此?舅舅舅母如此眼光短浅,做生意哪有不起波澜的,刚见到的新鲜玩意大家追捧是人之常情,时日久了新鲜劲过去了,生意该是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舅舅舅母一时都等不得,做了多少年的生意就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阿公,这事办得一点伦常都不要了,日后表兄表妹们的婚事都要受牵连。”
  听到辛月说宋氏和辛长平已经同舅家断亲,辛盛也不意外,还义愤填膺的说:“早知我刚才便和爹爹一块儿去了,舅舅、舅母欺人太甚,娘亲这些年替他们刺绣,日日辛苦才得点微薄银两,大头不都是归了他们家赚去,如今一淡了生意,就迫不及待上门讽刺娘亲手艺不如别人,妹妹你做得好,便是我在也得回他们几句,什么不孝忤逆,他们当儿的面辱母,我们自是该护着娘亲。”
  辛月便开心的笑起来,还好家里虽然两个读书人,却没一个是那种迂腐的,高高兴兴的拉着辛盛说:“哥哥放心,他们没了娘亲替他们刺绣,损失的是他们,娘亲可是志气高昂,想着大干一场呢。”
  “这是何意?娘亲要做什么?”辛盛疑惑的问。
  “娘亲不是叫我们送走阿爷他们后过去吗,到时候你听娘亲亲自说吧。”辛月抿着嘴巴坏笑的卖关子。
  等宴席结束,把客人全都送走,辛长平拦着要收拾碗筷的辛姑母,说:“大姐受累了,辛苦了半天了,快带玉娘去月娘屋里歇个午觉,这些等起来了我们再一块儿收拾。”
  辛姑母便拉着玉娘喊辛月一起回房休息。
  辛月忙说:“姑母和玉娘一块儿睡我床上吧,别打地铺了,我一早上啥也没干,不困哩。”
  郭玉娘好些日子没和自己娘亲一块儿睡觉了,小姑娘哪有不粘着娘亲的,闻言立刻兴奋的拽着辛姑母的衣角直摇晃。
  辛姑母见状便应了,自带着女儿进了屋。
  辛月则跟着辛长平和辛盛去找宋氏。
  辛年吃过了母乳睡得正沉,门开了又关也没吵醒他,宋氏替他压好被子,自己下了床寻丈夫和儿女说话。
  辛长平小声的问:“娘子,说有事要商量,究竟是何事?我都好奇半天了。”
  “是啊,娘亲,快说吧,妹妹都知道,我还不知道,妹妹还吊我胃口,偏不肯告诉我。”辛盛也追问,还故意斜了辛月一眼,以示不满。
  惹得辛月和宋氏对视一眼,又捂嘴偷笑,这日子能消遣的事太少,只能逗逗爱装大人样的哥哥,也是一个娱乐嘛。
  宋氏走到桌边,桌上还放着宋氏娘亲送她的绣画,她坐下了才说:“我想自己开个铺子卖绣品。”
  辛长平和辛盛听了都没着急开口说话,都在心里思索着这事的可行性。
  只有早就知道缘由的辛月,没有半点苦恼的朝宋氏笑,小声的说:“娘亲,我支持你,以后我帮着娘亲一块儿打理铺子,做娘亲的得力小帮手。”
  宋氏本来严肃着一张脸,听了辛月的话忍不住破了功,被逗得笑了起来说:“你还小呢,哪用得着你做生意,日后能乖乖的跟着娘亲好好学刺绣,娘亲就高兴极了。”
  “娘亲小看人。”辛月不满的翘起嘴,她虽然毕业后就进了单位混日子,但好歹大学专业可是学的营销学,就算毕业后没去从事专业相关的职业,没有过销售经历,但纸上谈兵给宋氏提些小点子,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嘛!
  辛长平倒插了一句话逗趣道:“那可真是说不定,咱们月娘也许天生就有做生意的好头脑呢,娘子你忘了家里那吃不完的胡萝卜了,可都是月娘想的法子挣回来的。”
  宋氏把辛月拉过来,搂在怀里笑着说:“是娘亲小瞧月娘了,你爹爹说得对,咱们月娘可有生意头脑,那娘亲可就指着咱们月娘聪明的小脑瓜,帮娘亲出些好主意挣钱了。”
  说笑了一会,四个人便围着桌子团团坐了,正经的开始商议起宋氏开铺子的事。
  辛长平先问宋氏:“娘子是因为和娘家断亲,怕以后没有活干了,才想开铺子的吗?那倒不用担忧,县里好几家绣庄都有意请娘子坐镇,之前都托人捎过话的,只是因着宋家的绣庄是岳家的,我才都替娘子拒了。”
  宋氏摇头说:“也并不是今日才起的心思,往日里他们克扣我的工钱,我不是不明白,也不是没有怨言,只是受亲情所困,今日才找到机会脱离了他们。”
  辛长平听了便点头说:“既是深思熟虑过的,那娘子便说说你是怎样想的。”
  宋氏便说起自己的想法:“开个铺子的事我也琢磨了些时日了,本是想着只靠我一月绣一副绣画,也能撑起来生意,今日才听嫂子说,永安府那里如今来了江南的绣娘,做得新奇的双面绣,我的手艺如今在府城里拿不出手了,本想着那就改做衣裳,只是更辛苦些,但也能挣钱。”
  说到这,宋氏便看着辛月,眼里满是喜爱,摸着桌上的绣画说:“还多亏了月娘,她点醒了我,我娘亲传给我的这幅绣画,其实是在传授我她刺绣的针法绝技,等我把绣画
  拆开吃透了,学会了娘亲的绝技,这铺子便可又卖绣画又做衣裳,两手抓。”
  “还有这事?”辛长平和辛盛顿时惊讶起来。
  只是他们一直都知道,宋氏对她娘家防着她,不教她刺绣绝技的事耿耿于怀,这时自然都为宋氏感到高兴。
  只看宋家靠着宋氏娘亲的刺绣挣下了那么大的家业,辛长平和辛盛就知道宋氏娘亲的绣技多么珍贵。
  虽然当初宋氏出嫁,宋家没给多少陪嫁,但宋家的家业在那清水镇上可是数一数二的,镇子里最繁华的商铺街上最大的那间铺子便是宋家的。
  宋氏若是学会她娘的绝技,这铺子绝对不会缺了生意。
  辛长平便开始琢磨这开铺子的本金,他盘算了一下家中的资产,开口说:“找铺子倒简单,等收假上值了我寻官牙问一下便知道哪里有好铺面,只是你要刺绣,这看铺子还得寻个靠谱的掌柜,虽说官牙的消息灵通,只是要有正好在寻活干的掌柜得碰碰运气,咱们小铺子也没有挖人家得用的掌柜的本钱,再就是年哥儿刚出生,还得需人看顾,你若忙起来定是顾不上他了,还得寻个可靠人带他。”
  宋氏听了便说:“这我想好了,不如就留大姐在家,大姐擅长带孩子,且这世上也寻不到比她更让我们放心的人了,大姐替我们带年哥儿,咱们也把玉娘当自家的女儿疼,日后玉娘出嫁,咱们给出一份嫁妆,掌柜的事急不得,只能慢慢寻了,没寻到前我常待在铺子里顶着,有客人就接待,没客人的时候做绣活。”
  辛长平听了没有异议,他自然愿意带着辛姑母过日子,把辛姑母一个寡妇留在村里,他也不太放心,便说:“那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咱们家现今没有多少钱财,这铺子要开起来,本金咱们是去钱庄借,还是问家里人筹集?”
  宋氏皱着眉说:“家里弟弟们手上便是攒了钱也有限,更不好掏弟妹们的嫁妆银子,我是想跟钱庄借一年,铺子有了盈利便能一次还清了,只是咱家没有什么值钱的抵押物,本来想卖这幅绣画,现在要学针法,绣画只能拆了,那只能压着家里的田地……”
  虽然宋氏对她娘亲的绣技很有信心,自己学会了肯定不会做不起来生意,卖不出去,但田地毕竟是辛家的祖产,这些年只有为了供丈夫求学才卖过一回,后来丈夫有了银子也是第一时间就把田地买了回来。
  对农民来说,地是人的根,更是人的胆,农民没了地就像无根的浮萍,是以农户对田地看得极重。
  宋氏一个儿媳妇,便不好意思说要动家里的田地抵押借贷。
  辛长平知道宋氏的顾虑,他便说:“无事,我去和爹还有弟弟们商量,咱家盛哥儿有出息,明年家里的束脩银子省了,咱们再俭省一点,便是有万一也不至于还不上利钱,再说了,我们都相信你,这铺子定然能挣钱的。”
  “就是,娘亲要是学会了阿婆的绣技,就这么传神的绣画,我不信比不上那双面绣,定然不会没生意的。”辛盛也出言肯定,还说:“我空闲时也可接些书铺抄书的活,也能挣些银子。”
  宋氏听了虽然感动,但立刻严词拒绝了,说:“盛哥儿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念书,准备今年的科举,挣银子是娘亲和爹爹的事,不用你烦忧,切莫本末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