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一走,旁边的同事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何楠:“你这助理犯了不少错了吧?上次合同日期也弄错了,上上回会议纪要漏了重点,你还这么惯着?以后捅出大篓子怎么办?”
  同事的语气带着点不赞同和担忧。
  何楠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随口道:“他才刚入职多久?业务不熟练很正常,人都有刚来的时候,磕磕绊绊免不了,以后习惯就好了。”
  他顿了顿,想起之前在楼梯间里撞见的一幕,说:“上回还看见他在楼梯间里哭,一个大男人,怪可怜的,都不容易。”
  同事摇摇头:“你就是太容易心软。”
  对谁都这幅好脾气、好说话的样子。
  公司的人私底下给何楠取了个外号叫何菩萨——谁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去找他,他也总是乐于帮助。
  当然,也有人私底下喊他中央空调,要不是何楠早早官宣了自己有男朋友,人家还以为他在钓鱼,这话就是私底下说的了。
  *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席清才收到了何楠回复的消息。
  [何楠]:呜呜昨天加班去啦,熬夜通宵算了一晚上的数据,感觉眼睛都肿了。
  [席清]:最近这么忙呀。
  [何楠]:害,小助理算错数据了,没法只能加班了。
  [何楠]:对不起哦,本来答应好这两天陪你出去采风的。
  席清没说什么。
  经历过陆行舟无数次的“工作忙”和“下次一定”之后,他对这样的话已经完全提不起情绪。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陆行舟身上耗尽了心力和感情,导致他很难再有情绪波动,对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也很难产生反应。
  他本打算继续进画室画画的,结果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何楠”的名字。
  席清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喂?”
  “清清!开门开门!在你家门口呢!给你带了早餐赔罪!”何楠元气满满的声音穿透听筒,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和急于弥补的急切。
  席清愣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果然看到何楠拎着两个大纸袋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一个神情局促不安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小助理。
  席清沉默地打开了门。
  “surprise!看我多够意思,通宵完还记挂着给你送温暖!”何楠笑嘻嘻地挤进来,把散发着食物香气的袋子塞给席清,然后熟门熟路地弯腰换鞋,顺便把一双客用拖鞋踢给小助理,“快进来,别杵在门口。”
  小助理害羞地挠了挠头:“席先生,打扰了。”
  席清目光掠过小助理那张写满害羞、还隐约带一点惶恐和愧疚的脸,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算是回应。
  何楠拉着小助理跟进来,一进门就被餐厅旁边敞开的画室门内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冷气:“我靠,清清你昨晚上研究新流派了?抽象表现主义?”
  画室门敞开着,但是里面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颜料,五颜六色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变成黑色。
  席清摇头:“没,手滑了。”
  他昨天本来画画的,结果拿着颜料涂涂画画,只获得了一堆艺术垃圾,后来越画越暴躁,手滑打翻了颜料,然后就成这样了。
  何楠和小助理面面相觑。
  “咳咳。”何楠清了清嗓子,决定转移话题,他推了推小助理,“那个,你见过的,陈屿,我的助理。”
  他本想说就是他昨天犯了点小错的,不免又想到陈屿可怜兮兮的样子,话都咽了回去。
  陈屿很紧张,挺直了脊背,脸涨得通红:“席先生,昨天都是我不好,害楠哥通宵,也耽误了您的事情,我……”他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今天得把重做好的报表和ppt给陆总过目,心里没底,怕再出错。”何楠替他说下去,拍了拍陈屿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我想着你最细心,眼光也毒,想请你帮忙最后看一眼,把把关?给他点信心,也给我颗定心丸。”
  何楠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
  席清定定地看向何楠。
  他的目光在何楠恳求的脸和陈屿紧张惶恐的脸上停留片刻。
  如果是从前的席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可现在。
  席清垂下眼,婉拒:“我一个学画画的,没上过班,哪里知道什么报表不报表的,这几年你的工作一直做得很好啊,拿捏这点东西不吃力的。”
  他朝何楠笑笑:“我相信你。”
  何楠迎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哈哈那算了!他就是心里慌我才来找你看看。”
  席清“嗯”一声。
  他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去厨房找杯子给他们倒水喝。
  何楠松了口气。
  陈屿无措地看他一眼。
  何楠只能安慰两句:“他其实很心软的,就是可能真的不懂这些。”
  陈屿点头。
  何楠还要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咦?这个点谁会来敲门。”何楠冲厨房喊了一声,“清清,有人敲门。”
  席清还没来得及说话,何楠已经去打开了门:“你好,清清……”
  何楠一句清清在家卡在喉咙中,笑容也僵在脸上。
  陆行舟抱着小白猫站在门口。
  他显然也没料到开门的会是何楠,目光掠过何楠,直接投向屋内。他看到餐厅里局促站着的陈屿,也看到了刚从厨房端着水杯走出来的席清。席清同样看到了他,脚步顿住,眼神瞬间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陆总?”何楠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位,语气带着恭敬和一丝惊讶,“您找我有事?”
  他下意识以为陆行舟是追着自己来的,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劲,陆行舟身上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脚下踩的是拖鞋,怀里还抱着一只猫——耳朵上还有三花纹路。
  他是席清的前男友。
  但他没有说话。
  陆行舟的目光在席清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何楠,语气平淡:“不是。”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用小爪子扒拉他衣服前襟、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往门里张望的小白猫:“它闹着要出来,一直扒拉门,冲着这边叫。”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是闻到什么味道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但因为他镇定的、自信的表情,反倒有了一种陈述事实的真实感。
  小白猫适时地“咪呜”了一声,仿佛在印证陆行舟的话,小脑袋努力转向席清的方向。
  席清端着水杯,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说话,他当然知道陆行舟在说“闻到什么”,空气里还残留着早餐的香气,但这显然不是一只小猫执着于扒拉他家门的理由。
  何楠看看陆行舟,又看看席清,再看看那只明显对席清感兴趣的小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眼下这情况,一眼能看清,他侧身让得更开,完全是一副主人的姿态,陈屿在后面已经紧张得手足无措,这可是公司大老板!他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行舟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再次投向席清,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
  他在等自己的许可。
  席清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并不想让陆行舟进门,并非是因为他还对他有什么留恋,而是因为何楠和陈屿在他家里。
  这种情况太复杂了。
  但那只小猫无辜的眼神,以及何楠已经热情邀请的姿态,让他直接拒绝显得有些过于刻意和不近人情。
  他最终只是垂下眼睫,淡淡地说:“进来吧。”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转身把水杯放在餐桌上。
  陆行舟这才抱着猫走进来。小白猫一进门,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挣扎着要从陆行舟怀里跳下去。陆行舟顺势将它放在地上。
  小猫目标明确,迈着小短腿,毫不犹豫地绕过餐桌腿,径直朝席清跑去。它跑到席清脚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仰起头,冲着席清软软地“咪呜咪呜”叫,声音又甜又黏糊,尾巴尖还愉快地小幅度摇晃着。
  这亲昵的、毫不掩饰的偏爱,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陈屿大气也不敢出,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眼神忍不住偷偷飘向那只黏着席清的小猫和抱着猫进来的大老板,还有一旁笑眯眯的何楠,总感觉信息量巨大,脑子有点不够用。
  陆行舟看着小猫对席清毫不掩饰的亲昵,又看了看席清微微僵硬但最终没有躲开的身体。
  席清似乎叹了口气,很轻,但陆行舟捕捉到了,他看见席清弯下腰,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伸出手,轻轻将小猫抱了起来。
  小猫立刻满足地窝进他臂弯,小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席清抱着猫,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柔软的皮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三人,最终落在陆行舟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和公事公办:“它可能饿了,或者只是单纯想出来玩。你把它带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