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名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清的脸:“那位陆先生眼光独到,在艺术投资圈子里也很有名,只是后来好像很低调,我还以为您和他……”
  夏邑后面还说了什么,席清一个字都没听清,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席清是大学毕业一年后碰见的陆行舟。那时候他是个刚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自由画家,带着对艺术纯粹的热爱和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因为刚毕业没多久,他的短期目标清晰而又务实,只是积累实践经验和掌握新那些在学校里未能完全吃透的新技法。至于打造个人品牌、在艺术市场里占据一席之地?那太遥远了,这在他的规划里属于暂时不考虑的事情。
  他本来打算在导师的引荐下去给某一个业内德高望重的大拿做助手,或者退而求其次,尝试去叩开某个中小型画廊的门,寻求一个签约的机会,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和陆行舟的遇见算是意外。
  和陆行舟在一起的日子,是他灵感如井喷的时期。画笔像是被赋予了生命,色彩在画布上流淌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他画城市的灯火,画雨中的街角,画窗台上沐浴阳光的花草……每一笔都饱含着一种近乎失真的幸福和饱满的创作激情。
  那段时间,连老天爷似乎都对他格外偏爱,他的画意外地在某个新兴的艺术平台上爆火,掀起了一阵不小的热潮,无数人蜂拥而来,名气骤然大涨,那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的画廊主动递来了橄榄枝。
  他跳过了所有预想中的尴尬成长期,不必再去给谁当助手积累经验,不必在无数小画廊的拒绝信中挣扎,他直接签约了顶级画廊,提前步入了建立个人品牌的快车道。
  他曾经以为那是命运对自己的偏爱。
  夏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了声,他仍在笑:“您的天赋在那里,正是因为有天赋,才让投资人趋之若鹜,我当初也是看了您的作品才有了合作的想法,不过这几年一直没您的消息,有点惋惜。”
  他还要说话,然而一道阴影笼罩住了他。
  他抬头。
  陆行舟正站在他的面前。
  高达的身影瞬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白得骇人,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不知是不是夏邑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好像在生气。
  他被陆行舟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了一跳:“您是?”
  陆行舟缓缓伸出手,微微笑了一声:“你好,我姓陆。”
  夏邑:“……”
  他这是当着别人的面挖墙角被发现了?
  他露出尴尬的笑:“哈哈,你好你好。”
  他寒暄了两句,实在憋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陆行舟顺势在他空出来的位置坐下。
  席清微微回神。
  他没有说话,陆行舟也沉默着。
  这是他们两个人再次重逢之后难得的静谧时刻,没有憎恨,没有厌恶。空气里的香水味漂浮着,混杂着柑橘的清香和浮尘的味道,台上拍卖师的声音高昂,台下议论声嗡嗡,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两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席清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陆行舟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他不敢侧头,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拍卖台上正在展示的一件珠宝,但那璀璨的光芒在他眼中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紧接着,就是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在喉咙深处的咳嗽,短促而又痛苦。
  席清微微偏过头。
  他看见陆行舟紧蹙的眉头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抿紧的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嘴唇。
  拍卖师热情洋溢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席清先生的作品《微光》,起拍价二十万。”
  席清小有名气,在场的人都听过一点,更何况是慈善拍卖,不论是作秀还是真的喜欢,都挺捧场,有好几个人出价。
  画作价格很快达到了五十万。
  和席清预想中差不多。
  一般来说,他的画作拍到这个价格就差不多了。
  拍卖师正在定锤,才敲了一下,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点不甘示弱:“六十万。”
  是夏邑,他又回来了,坐在稍远的地方,高高举着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画,他出完价,又遥遥看了席清一眼,朝他露出一个笑。
  席清看懂了,意思大约是他真的是喜欢他的画。
  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大约是让陆行舟产生了什么误解。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缓慢地抬起,他没有看夏邑,也没有看旁边的席清,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冷,举起了手中的竞价牌。
  他的动作很稳,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再平常不过的操作。
  “一百万!”拍卖师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一百万,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一百万第一次!”
  整个会场猛地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一百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并不多,但对于席清这样正处于上升期、但远非顶级艺术家的作品来说,这绝对是一个令人咋舌的高价。
  席清猛地扭过头,看向陆行舟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忍不住开口:“陆行舟,你拍它做什么?!”
  陆行舟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席清。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额角确实渗着细密的冷汗,在会场变幻的光线下闪着微光。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冷凝,而是沉沉的疲惫,像经历了长途跋涉后濒临极限的旅人。
  他看着席清眼中的不解,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扯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席清的问题,反而用一种极其低哑的声音,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带着明显的气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他腹部疼痛的语调:“那只耳朵带三花的猫……”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不稳:“你问到了吗?”
  席清愣了一下,他大脑空白,有点没跟上陆行舟的思路,他无法理解在两个人毫无关系、他用一百万拍下自己的画作的时候,陆行舟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一只流浪猫。
  陆行舟的目光没有离开席清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席清错愕茫然的表情,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忍着另一波咳嗽的冲动,然后,用那微弱得几乎要被拍卖师定锤声音盖过的气音,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我在群里看见你发的消息了。”
  “我……可以养。”
  席清哑然了一瞬。
  他认真地看向陆行舟,目光清透坦诚又认真:“你养不了。”
  陆行舟困惑。
  席清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语气,仿佛两个人真的是在讨论小猫领养程序的朋友:“猫狗和人一样,需要长久的陪伴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嘲讽,没有抱怨,也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你养不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破在了气球上。
  陆行舟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层,深陷的眼窝里,翻涌的疲惫瞬间凝固,被一种更深沉、更无措的东西取代。
  喉咙深处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痒意再也无法抑制。
  “咳……咳咳……”陆行舟猛地侧过头,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压抑的咳嗽声再也控制不住,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地撕扯着,肩膀因为痛苦而剧烈地耸动。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掏出来,带着沉闷的、令人心惊的回响。额角的冷汗瞬间汇聚成珠,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一百万!成交!恭喜这位先生!”
  会场骤然响起掌声,夏邑不甘又无奈地低下头叹息,席清的耳朵里轰然一片。
  陆行舟的声音被盖住了。
  席清的目光回到拍卖台上。
  “身体不好的话,还是好好休养比较好。”
  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丝温柔,很残酷的温柔。
  让人想起温瑞安里苏梦枕使的那把红袖刀。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拍卖台上的物品已经换了一件。
  陆行舟咳嗽了很久,才勉强忍住自己继续的欲望,他掏出手帕,默不作声地擦了擦嘴唇。
  会场已经慢慢安静下来,早先出去的何楠又在侧门出现,他身后跟着连连道歉的助理,何楠没有不耐烦,而是低声安抚着他,时不时地露出笑。
  会场里灯光朦胧,何楠有点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他在门边张望了一会儿。
  席清看见了,朝他招了招手示意。
  陆行舟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