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隔壁那套房子。”他忽然开口,话题转得突兀,声音低沉,“钥匙。”
  江奇立刻从公文包内侧取出一个精致的金属钥匙扣,上面挂着一把崭新的钥匙。他双手递过去,“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办妥了,过户手续已经走完了,家具和必需品昨天下午全部安置到位。”
  他补充:“门锁密码还没设置,席先生也不知道房子卖给了谁。”
  陆行舟没有立刻去接,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落在江奇递过来的钥匙上。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被病痛和等待双重煎熬后的不耐。
  “最快也要后天上午,您还有一个检查要做。”
  几秒钟的静默,空气仿佛凝固,陆行舟这才缓缓伸出手,干燥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脑袋里有了一瞬间的清醒,钥匙收拢攥进手心,棱角深深硌着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地忽略了内心隐约的不适感。
  *
  两天后,公寓楼下。
  一辆车停在单元楼前,车门无声滑开,陆行舟躬身下车。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细的深黑色羊绒大衣,内搭同色系的高领绒衫,将他大病初愈后依旧清瘦却更显挺拔的身形包裹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寡淡得没什么血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没人会觉得他此刻脆弱。
  那股冰冷、沉凝的气场完全压制了他的病意。
  微风拂过,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站直了身体,大衣的领口贴合着他冷硬的侧脸。
  他拒绝了江奇下意识的搀扶动作。
  “老板,医生强调过您需要静养……”江奇忍不住低声提醒,目光担忧地掠过他依旧缺乏血色的脸。
  陆行舟置若罔闻,他迈开长腿,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有力,他径直上了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咔哒。”
  门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空旷却布置考究的玄关,崭新的胡桃木玄关柜、冷色调的画,空气里弥漫着皮革和木材混合的味道,因为重新打扫过,一丝人气也没有。
  陆行舟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他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了一般,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旁边的那扇门上。
  席清的大门口挂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红色五蝠结,没有贴对联,透着股冷清。
  和他的性格很像。
  陆行舟缓缓垂下眼睫。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刚才的动作亮着,光线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深刻的疲惫和孤寂,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那扇紧闭的门后,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微弱的、证明那个人存在的气息或是声响。
  “咔哒。”
  一声轻微的锁舌弹开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陆行舟的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电流击中。他那原本带着复杂情绪投向隔壁门板的目光瞬间凝固,带着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倏然转向那扇正被从内侧缓缓拉开的门缝。
  门开了。
  席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只是想看看外面刚才是什么动静,脸上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他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兔子居家服,还有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垂在背后,他柔软的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捏着一支沾着颜料的画笔。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陆行舟清晰地看到席清眼中的茫然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碎裂、翻涌,迅速被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所取代——然而,这情绪的浪潮来得快,去得也快。
  仅仅一瞬之后,那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平息了。
  席清脸上所有的表情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几乎透明的平静。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都没有冰冷。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的平静,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曾刻骨铭心的人,不是一个刚搬到他隔壁的前任,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偶尔出现在楼道里的陌生人。
  席清的目光落在陆行舟脸上,那眼神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没有探究,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就像掠过空气,掠过一件毫无意义的静物。
  他甚至没有让那目光停留超过一秒。
  仿佛确认了门外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源,席清便收回了视线,毫无波澜地转过了头。
  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质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斥责,没有厌恶地看着他,冲他喊着滚开,甚至连一个表达厌恶或者不解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他只是,轻飘飘地看了陆行舟一眼。
  然而,就像是看到了一团空气、一块石头,一件与他生活完全无关的摆设。
  接着,在陆行舟还僵立在原地、被那极致平静的目光钉穿、大脑一片空白之际,席清已经面无表情地、动作流畅地后退一步。
  “砰。”
  那扇挂着红色五蝠结的深棕色大门,在陆行舟面前,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那一声关门声,不重,却像一记精准的闷棍,狠狠敲在陆行舟的心上。
  陆行舟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钥匙冰冷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混沌的思绪猛地一抽,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错愕席卷了他。
  前两天高烧带来的记忆碎片混乱不堪,他只记得医院刺眼的灯光和身体的剧痛,至于席清具体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自己当时是否有过什么反应,在他脑海中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完全无法清晰捕捉。
  高烧带来的记忆混乱如同厚重的浓雾。
  江奇说席清给他帮了把手,但这“帮了把手”具体意味着什么?席清是什么表情和态度?他完全想不起来!
  那些模糊晃动的光影里,没有席清此刻这种极致漠然的眼神。
  他以为……他以为席清至少会有一丝惊讶,一丝质问,哪怕是最冰冷的愤怒也好!至少那证明他还在席清的生活圈里,证明席清的情绪还会因为他而波动。
  可这算什么?
  轻飘飘的一眼,然后他就像被随手拂去的一粒尘埃一般,被毫不犹豫地关在了门外。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费尽心机搬来的举动,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和注意力的背景板。
  巨大的落差感和一种被彻底忽视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瞬间淹没了陆行舟。
  他曾经想好了搬过来以后该怎么做才能重新靠近席清,他知道席清是个相当心软的人,只要他低头认错,席清会慢慢地原谅他……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此时此刻,这心理准备显得如此可笑和毫无意义。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声控灯因为刚才的动静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笼罩着他高大的身影。
  席清关上门,那声“砰”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他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被打断了思路和灵感,没办法再继续下去,只能掏出手机开机。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入小奶锅,放在炉灶上小火加热。
  牛奶在锅中慢慢泛起细小的气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
  席清靠在料理台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深秋灰蓝的天空上,思绪放空。
  牛奶温热了,他倒进马克杯里,捧着温热的杯子,他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柔软的家居服包裹着身体,手上还热乎乎的,带来舒适的暖意。
  他拿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其中,画廊的陈老板给他发了个链接:“有个拍卖的活动你看看要不要去参加?”
  他只是例行一问。
  这几年席清几乎不和外界联系,陈老板是他唯一保持稳定联系的外界人士,他是一个懂得分寸、极其注重隐私的老派生意人。
  当初席清明确表示过不想见人、不想被打扰,陈老板便守口如瓶,从未泄露过他的行踪和状态,只在他需要出售画作时提供专业的渠道和意见。
  席清点开链接看了看。
  页面设计简洁高雅,介绍了一个由本地知名艺术基金会主办的慈善拍卖晚宴,主题“新生”颇为契合他此刻的心境。
  拍品预览里多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也有一些收藏级的珠宝和古董,他快速浏览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神色平静无波。
  他退出链接,给陈老板回了消息:我这几天看看能不能画出来。
  然后点开何楠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敲打着。
  [席清]:忙完了吗?我刚煮了牛奶,在想晚上吃什么。
  [席清]:马克杯图片.jpg,刚买的杯子,你猜哪个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