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何楠不是傻子,席清也从来没把他当成傻子。
  从他在包厢里的落荒而逃、到洗手间里和陆行舟的尴尬愤怒,再到刚刚对那份相当体贴的养胃羹汤的极端排斥,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席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眉头紧蹙着,脸色苍白而疲惫,双肩微微塌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把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压垮。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何楠说。
  从再次碰到陆行舟开始,他的情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惊慌恐惧、羞愤窘迫、冰冷绝望……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几乎已经快到了崩溃的地步。
  大脑一片混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思考都变得迟缓而费力,此时此刻,他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沉重不堪,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包括何楠那双过于明亮的充满关切的眼眸。
  席清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动性特别高、充满能量的人。他的热情和关注,曾经只吝啬地倾注在两样东西上,一个是他画笔下流淌的色彩与线条,另一个则是那个叫陆行舟的男人。
  可他现在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
  热情燃烧过后,只剩下了冰冷的余烬和深入骨髓的倦怠。
  何楠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眼睛里满是疼惜,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他的谨慎:“你好点没有?”
  他看着席清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上面残留的泪痕和虚弱的疲惫把他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顿了顿,才说:“现在回去时间太久了,我们继续去民宿吧,到了以后我给你找个房间你先睡一觉。”
  席清没有力气点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算是默认。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何楠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疼,借着何楠的扶持脚步虚浮地走向那辆依旧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江奇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没什么表情。后座的狼藉已经被他简单收拾干净,甜腻的气味也开窗通风驱散了不少。
  席清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后座,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他侧过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何楠紧跟着坐进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浓密的睫毛在席清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江奇开了空调,空气里隐约有些冷意,何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了席清的身上。
  *
  席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房间里一片静谧。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隐约的、熟悉的灼热痛感。
  他坐起身,对这种睡太久后的不适早就习惯。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碗白粥,。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应该是何楠准备的。
  他没有犹豫,坐下来,慢慢地将那碗温度正好的粥喝完。温热清淡的米汤划过食道落入空乏的胃袋,带来些许安抚。
  推开房门,别墅里很安静。
  何楠提过,团建的人多,他们公司包了几栋联排别墅,他睡的这一栋似乎只有他自己,楼下客厅的灯亮着,但空无一人,远处音乐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混着初秋夜晚微凉的风,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
  他循着声音缓缓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院草坪的玻璃门。
  门一推开,热闹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草坪上灯火通明,几架烧烤架正冒着袅袅白烟,炭火红亮,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浓郁的炙烤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人间烟火的喧嚣。
  席清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人群中的何楠。他正站在一个烤架胖,手里拿着几串肉,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席清熟悉的、爽朗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火光映亮了他带笑的眉眼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席清隐隐叹了口气。
  何楠眼尖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扯起大大的笑容:“清清,你来啦!快坐,饿了吧?”
  他把席清摁着坐在折叠桌旁:“肉快烤好了,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听到他这句话,席清一愣。
  床头柜上的那一碗粥,不是他放的?
  何楠的同事他都不认识,也不会有人会越过何楠忽然跑来给他送什么白粥,在这里,除了何楠以外,他唯二认识熟悉的就只有江奇和陆行舟。
  席清眉间溢出烦躁。
  他宁可陆行舟像是三年前那样冷冰冰的,也不想感受他这种若有若无的关心。
  何楠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目光在食材上逡巡一圈,挑了几样没怎么放辛辣调料的肉烤好,又给席清拿了一份沙拉,然后带着他坐得离同事们远了一点。
  两个人都没说话,烤肉的烟火气和远处的喧闹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席清低着头,机械地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叶子,毫无食欲。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从哪里说起,此时此刻,沉重的过去像是一堵厚厚的墙,横亘在他与何楠之间。
  何楠同样沉默着,他看着席清低垂着的毫无血色的侧脸,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近乎死寂的沉默,想问的话在舌尖滚了无数遍,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
  犹豫了半天,何楠才起了个话题:“你的画还是没灵感吗?”
  席清沉闷地应了一声。他的灵感匮乏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旷日持久的折磨,打开画布大脑就是一片荒芜的空白,时间长了、次数久了,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逃避感。
  何楠以前很少过问他的绘画灵感问题,用他的话说他对艺术一窍不通,说再多也只是给席清添乱,但眼看着席清烦躁郁闷,像一株日渐失去水分的植物,他的心也微微揪紧,试图帮他解决问题。
  他试探着道:“要不你试试以前是怎么画出来的,现在还这样?或许找回过去的习惯和状态,能够重新点燃你的灵感。”
  席清一怔,拨弄沙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以前是怎么画的?
  在很久以前,他的灵感像是喷泉一样汹涌而澎拜,几乎从起床开始脑袋里就有各种各样的想法,大部分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关进画室里,隔绝外界的纷扰,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付诸实践。
  那时候灵感不是他需要苦苦追寻的东西,它是主动缠绕他的藤蔓,是自动汹涌的潮汐。
  是什么时候开始枯竭的呢?
  他知道的,是三年前。
  和陆行舟分开后,他把自己关在了画室,静静地看着窗外流淌的车流,一看就是三天,那三天里他除了正常的吃饭,其他时候都在发呆。
  他画了最后一幅完整的画。
  也给自己和陆行舟的关系画上了句号。
  他没办法不承认,曾经的陆行舟就是他的灵感缪斯。
  只要呆在他的身边,他的心就会控制不住得雀跃,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在他眼里都充满着快乐的气息。
  做饭时锅里飘起的热气是邪恶的女巫正在熬药,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是舞动的精灵,洗干净的碗变成了排列整齐的士兵,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那个他看不见的、庞大的王国……
  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些被陆行舟忽视的细节,在他眼中都被赋予了奇异的光彩和生命力,迫不及待地想要跃然纸上。
  而在陆行舟离开以后,他每天昏昏欲睡,像是行尸走肉一样生活,三餐都靠外卖,其余时间都在发呆。
  他不再观察周围的一切。
  灵感自然也消失不见。
  他曾经视为生命的、为之骄傲的艺术,竟然可悲地寄生在一个从未真正在乎过他的男人身上?
  席清怔然,手中的叉子脱力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
  何楠被这声音惊得抬起头。
  席清已经站起身了,他的身体有些摇晃,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避开何楠想要搀扶他的手:“我……我想静静。”
  他需要黑暗。
  需要绝对的寂静。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身后空荡安静的别墅,将草坪上的喧嚣、烧烤的烟火气、以及何楠那双充满担忧和受伤的眼睛,都抛在了身后。
  他仓促地回到并不熟悉的房间,颓然地倒在了床上,忍不住捂住了脸。
  “笃笃笃——”
  “笃笃笃——”
  耐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扰乱了席清的心。
  第10章 第10章(重写第二版)“乖”……
  席清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没动:“何楠,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我想安静一下。”
  “何楠”没有出声。
  席清这才睁开眼看过去,然后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