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大人面前无理取闹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愚蠢的孩子,只想把自己缩起来,藏到地缝里去。
  陆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通常也不会再追问。他会沉默片刻,然后可能抬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拍拍席清的肩膀,或者揉揉他的头发,语气是那种一贯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平稳:“好了,别多想,下次我会注意。”
  “下次注意”。
  这句话,席清听了无数遍。
  可那下一次的“注意”,永远遥遥无期,等待他的,永远是下一次更正当、更无法反驳的“忙碌”和“不得已”。
  陆行舟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冰山,用他那套无懈可击的“理性”和“正当理由”,无声却又无比坚固地将席清所有渴求亲密与关注的、滚烫的情感,隔绝在了冰冷的海水之外。
  他给予的,是永远的包容姿态和解决问题的“聊聊”,却吝啬于给予席清最渴望的、能证明自己被“热烈”爱着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非理性”偏爱。
  这种冰冷的、永远正确的包容姿态,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席清绝望。因为它让席清连愤怒都显得那么理不直气不壮,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求而不得的痛楚,化作更深的自厌和沉默,一点点,蚕食掉他对这段感情最后的期待和生命力。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的抗拒和不满都泄了气。
  他连看陆行舟都不想再看,也懒于和他说话:“我最后说一次,放开我。”
  他的疲倦溢于言表,一身的丧劲儿。
  陆行舟被他眼底的厌倦刺痛了一瞬。
  他冷笑了一声:“放开你?让你去找那个只会给你剥虾的小子吗?”
  他掰过席清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彻底将他困死在冰冷的洗手台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他用膝盖强硬地顶开席清试图并拢的双腿,整个身体紧密地贴合上去,不留一丝缝隙,那只攥着席清手腕的手掌向上,掐住了席清的脖颈。
  只是稍稍用力。
  席清被他掐着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冰冷的威胁。那点微弱的窒息感,混杂着洗手间里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陆行舟身上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冷冽木质香调,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像是一株被掐住了根系的藤蔓,浑身都在发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陆行舟的手臂像铁箍,膝盖顶开他双腿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羞辱的侵略性。
  席清被迫仰着头,脆弱的喉结在对方虎口的钳制下无助地滑动着,那双总是蒙着雾气、此刻盛满了厌倦和惊惶的眼睛,被迫直直撞进陆行舟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何楠?”席清的声音又轻又抖,带着微弱的气音,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陆行舟,你除了说这些,还会干什么?”
  他连争辩都觉得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颓丧和茫然,他疑心是自己昨晚睡的时间太少,不然怎么总是觉得困倦。现在他只想蜷缩起来,或者回家去、离开这里,把自己藏在一个没有陆行舟、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经历这些耻辱的地方。
  “干什么?”陆行舟的冷笑声贴着席清的耳廓响起,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那只掐着脖颈的手微微松了些,拇指却恶劣地向上,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碾过席清柔软的喉结,引得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难堪的呜咽。陆行舟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席清被迫暴露出来的、脆弱又狼狈的模样——泛红的眼角,苍白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
  “席清,三年前你单方面跟我分手,我同意了吗?”
  “你问我干什么?”陆行舟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包容你的小脾气,理解你的敏感多思,甚至纵容你那些所谓的安全感缺失。”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撑在洗手台上,此刻也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缓慢地抚过席清滚烫的脸颊,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眼尾,又落到他的唇角。
  “我像哄孩子一样哄你,跟你聊、解决问题,我以为你能懂,能长大,能明白我的感情。”陆行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擦拭尘埃一样,摩挲着他的嘴唇,“你回报我的是什么?越来越得寸进尺的任性,是不告而别,微信删除、电话拉黑、销声匿迹,现在又带着你的新男友出现在我面前?”
  “旁若无人地亲吻他的脸?试探我的底线?”
  “还是像现在这样,用你这一身的丧气和厌倦来告诉我,我的耐心和包容都喂了狗?”
  席清被他话语里赤裸裸的贬低和扭曲的逻辑刺得浑身发冷。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麻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陆行舟那张英俊却冷酷到极致的脸。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咽下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
  他不能哭,尤其是在陆行舟面前哭,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廉价、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废物。
  可生理性的泪水根本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陆行舟冰冷的指尖。
  他听出来了,陆行舟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是在他们分开的三年后。
  他的愤怒、委屈,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场玩闹和任性。
  席清胡乱擦着自己的眼泪,不再试图和陆行舟交流。
  陆行舟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眼泪的灼烫感触清晰,他看着指尖那一点湿痕,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两个人沉默着,一个刻意冷淡,另一个愣怔出神。
  还没来得及说话,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
  “席清?清清?你还在里面吗?”
  何楠带着担忧和焦急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寂静的洗手间。
  席清趁着陆行舟愣怔的瞬间挣脱他的控制,弯腰低头捡起地上掉落的烟头。洗手间的地上溅了水渍,烟头落在地上,烟丝散开,浸成湿漉漉、黑乎乎的一团,早就熄灭了,只残留着一点可怜的灰烬。
  席清面无表情把烟头摁进了垃圾桶里,那点灰烬在压力下簌簌掉落,无声地融进桶底的污水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好迎上冲进来的何楠担忧的目光。
  “还好你在!”何楠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席清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碰席清的脸颊:“清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的声音在看到倚靠在洗手台边、正点燃一根烟的陆行舟时,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陆行舟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冷硬。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眼睛里的所有情绪。他慢条斯理地将香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品鉴一支雪茄。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表情,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在规律的明灭中,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何楠结巴了一声:“老板,你也在啊……”
  第6章 第6章彻底翻篇的过去式
  席清在何楠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脸颊时,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避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刻意放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里面有点闷,透不过气。”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残留的水光和翻涌的惊惶。
  何楠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转而轻轻搭在席清单薄的肩膀上,带着安抚的力道。他侧身一步,看似无意地将席清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隔绝了陆行舟那如有实质的、带着审视和冰冷压迫感的视线。
  “没事吗?那……老板,我们先回去了?”
  陆行舟终于抬起眼皮,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何楠那只搭在席清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何楠感觉搭在席清肩上的手背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
  但是何楠没有松开手,反而镇定地看向陆行舟,他仍旧保持着这个搂着席清的动作,令他意外的是,席清沉默着任由他搂着。
  而席清没有再看向陆行舟,仿佛那堵曾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冰冷山岳,此刻不过是一团不值得费神的多余空气。只是偏头对何楠道:“我们走吧。”
  他微微侧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任由何楠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半拥半扶着他,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决地朝着门口走去。
  陆行舟没有动。
  他依旧倚靠在冰冷的洗手台上,指尖夹着那根刚刚点燃不久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缕缕青烟笔直上升,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走廊上柔和的光线取代了洗手间刺目的惨白,但席清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