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夫郎家的小酒楼 第53节
  “多好?”汤显灵问。
  “二十八九。”老太太往小里说,又笑呵呵说:“人家是农籍,清清白白的两兄弟,院子里屋敞快,又有良田,他爹娘也在,很是能干。”
  汤显灵饶有兴致点点头,说:“人家家底这么殷实,怕是不会来我家做帮工吧。”
  老太太一愣,什么帮工?
  “难道不是帮工吗?”汤显灵给了这位老太太机会。
  赵家老太太:“不是,你定是误会了,我想着给你介绍个亲事,你前头死了有快一年了,你爹又病倒,现在找个喜事冲冲喜也好,人家清白家底,不嫌你死了夫婿是商籍,就是有一点,人无完人,你这边也难,他那儿呢,孩子是个相貌周正的,个头结实,平日里能干活,下田没得说,就是、就是憨了些。”
  “憨了些?”汤显灵挑眉。
  “你别想这一点,好处是多的,你们结了亲,他可以来城里住你这儿,帮你照看你爹娘,他父母兄弟都建在,还能给你送送粮,帮衬帮衬,再说了,他是我小侄儿,大娘一家都在奉元城八兴坊,咱们老街坊邻里了,又这般近,你以后吃水吃槐花糖油饼这也是该的——”
  汤显灵嚯的站起来,定定地看向那位给他介绍对象的老太太。
  蒋芸一直偷偷留心观察那边,见五哥儿站起来就有点心惊,只是恰好有食客问:“婶子,我的红豆锅盔——”
  “诶来了,马上就好。”蒋芸嘴上答,先给食客装锅盔。
  食客也在等,今个汤家铺子出货慢了些,便听到里头汤老板的骂声:“你个老不死的,活这么久,一肚子毒肠子,我爹还没死的,就想害我和我娘,你拿的是什么糖油饼,你这是想要我汤显灵的命!”
  蒋芸、食客都懵了、愣了。
  只见汤显灵一手拿着装糖油饼的篮子,一手抄着烧火棍往铺子外头街上去,一双眼被气的通红,脸上又气势汹汹。
  “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我忍了又忍,我们汤家以前老实惯了,是,我是守寡,我爹病倒了,可也不是由着人拎着一篮子破东西来买我一家子。”
  “我家全面团人,今个让人欺负了,逼着我撒泼。”
  “你仗着你年纪大,就能满嘴喷粪了,大家都听听,糖油饼家老娘给我介绍个三十好几的傻子,还说咱们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商籍都是低贱,比不得她家大侄子农籍清白,一个傻子配我,让我感恩戴德她家八辈子!”
  “没这么欺负人的!!!”
  汤显灵越说越火大,“我看她年纪大,好声好气请她坐,她就是这么害我,好好好,我也不欺负她,省的有人说我汤显灵欺负老弱,今个我一个寡夫郎,豁出去找她家男郎算算账,他娘就是这么在外欺负邻里的。”
  说罢,拎着烧火棍往街头去了。
  正街本来就人多,来来往往的,汤显灵一通话说的正街邻里全都停下了脚步,两边铺子做生意的也露了面。
  蒋芸害怕急了,都顾不得收钱,将锅盔塞到食客手里,一边跑着拦五哥儿,一说话声都是颤抖的,两行泪下来了,“五哥儿、五哥儿你受委屈了,可不能去,你一个夫郎哪能打得过男郎。”
  “打不过难不成就由着人颠倒黑白欺负了?我今个不要命了,我也得撕扯一番正经道理,咱们家老老实实做买卖,不然谁都能踢上一脚不成?”
  “说我商户贱、说我死了男人不吉利,就她那三十好几的傻子男郎顶呱呱好,我不愿意了,还说我不识好歹,还想给我身上泼什么脏水!”
  赵家老太太都急了,她没说这番话啊,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也准备了这翻说辞,要是五哥儿不愿意就这么劝说,但是她还没说呢,五哥儿就闹了脾气骂到了她脸上,是指着鼻子骂她,她都懵了。
  卢家人、食客、周围人都在说,指指点点糖油饼老太的,也有哑然嘀咕,馄饨家呸了一口,说:之前猜到了些,但没想到会给个全乎人介绍傻子痴儿,那老太太根本没安好心,打着什么坏主意。
  真是太欺负人了。
  汤家蒋芸五哥儿过去逆来顺受老实巴交形象太过深刻,导致现在汤显灵发难骂上街,周围人也只会想兔子急了还咬人,糖油饼家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一个寡夫郎,那么瘦弱,这会要去找赵大郎拼个你死我活——赵大郎他娘定是说了很多刻薄话,欺辱汤五哥到了什么地步。
  且汤五哥这么生气,也没动老太太一下,跑去找赵大郎算账说理,真是、真是——
  “太欺负人了!”拿着锅盔的食客喊,气得手抖,“都是街坊邻里,老汤病倒了,他家孩子好不容易顶起门头才过了几天顺日子,这就遭人惦记上了。”
  “汤老板,你别怕,我同你一道去。”
  “对,一道去,没这么欺负人的!”
  “即便是给汤五哥介绍姻缘,那也是介绍全乎人,赵大郎他娘介绍的是什么?一个傻子,这是到了汤家铺子,谁照顾谁?”
  “对啊对啊,汤老板又要做买卖又要照顾他爹,现在还给介绍个傻子,安的什么心啊。”
  蒋芸本来害怕又伤心流泪,此时听到街坊邻里替她家说话,替五哥儿辩黑白,过去心里的委屈难受,全都泄了出来,她也不会说漂亮话,气得身体还发抖,只是一味的哭,从流泪到嚎啕大哭,拉着五哥儿胳膊喊五哥儿。
  这副景象,哪怕是外坊来的,一看就知道这家母子受了大委屈,被恶邻给欺负了。
  “娘,你站我身后。”汤显灵这次不会善罢甘休,他就得闹一通、骂一通,哪怕是挂了彩,也要让八兴坊、正街都看看,以后要是想打他的主意,那做好鱼死网破、两家撕破脸、街上动手的准备。
  汤显灵风风火火两手拿着东西杀到了糖油饼铺子门口。
  谁都拦不住!
  大家都跟上,怕汤五哥吃亏。
  卢三娘急的跳了起来,跑到后院也抄棍子,卢大郎见了,着急:“你干什么,拿棍子这副模样,谁欺负了你?”
  “大哥,不是我,是五哥,五哥被人欺负了,他一个夫郎,哪能打得过男郎,我去帮忙。”卢三娘抄着棍子也往出跑。
  卢大郎害怕妹子出事,赶紧跑着到了铺子将人追上,先把三娘手里棍子卸了,见三娘着急跺脚,不由追问:“咱娘呢?”
  “娘也去帮忙了,让我看铺子,我心里着急,想帮衬帮衬,婶婶给咱家送牛乳,五哥还给我塞了桃酥吃,我得帮他。”卢三娘道。
  卢大郎:“你在家看铺子,我去。”
  “不然你等娘回来骂你。”
  卢三娘只能恨恨跺脚,“那大哥你要好好帮五哥。”她不想待在铺子里,跑到铺子门口街上站着,伸着脖子看向街头,那边被人围的水泄不通,根本看不清五哥的身形。
  五哥可千万别吃亏了。
  糖油饼家真是讨厌,她以后再也不吃糖油饼了!
  赵大郎同往日一样和媳妇儿做买卖,一个收钱打杂一个炸糖油饼,快晌午了,铺子没什么食客,媳妇儿在说:娘去了一早上怎么还没回来?
  又说:聊这么久,想必事情定了,二弟真是好命,又是农籍有这么多田,现在咱娘还心疼他少银子花,拐着弯,让远房傻侄子娶汤五哥,二弟真是什么都不做,到时候就有银子拿,哪像咱们,起早贪黑的围着锅灶烟熏油烤——
  “行了。”赵大郎出声喝止住,“那也是我弟弟。”
  大郎媳妇儿一听,来了气,早就一肚子火,“现在二弟还在村里呢,娘就惦记着,拿咱家糖油饼送人,要是二弟真来了,这糖油饼店全是你弟弟的算了。”
  “我还忙什么。”丢了手里活不愿意干了。
  就是这档口,有人喊:“你家老太太惹了大乱子。”、“汤五哥来找了。”、“赵大郎你赶紧出来。”
  外头街坊七嘴八舌,什么话夫妻俩也没听清,只听个汤五哥来了、你赶紧出来看,赵大郎还思量:他娘给汤五哥说亲,这么快就要定下?汤五哥还巴巴上门来了?
  他娘莫不是说了什么谎诓了汤五哥以为那傻堂弟是个好的吧?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情绪复杂,几分心虚几分酸几分贪婪,最后先是出了铺子看看什么情况,便见不远处汤五哥拎着东西冲了过来,赵大郎还未开口,汤五哥手里的篮子一把砸向赵大郎脚下,那篮子里糖油饼撒了一地。
  “你这是——”赵大郎儿媳先急了。
  “好你个赵大郎,你一个男儿郎,占着自家铺子不成,现在盯上了我汤家铺子,让你老母变着法给你搜刮外人的东西,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欺负我汤家寡夫郎弱母,我汤显灵今个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大家都来看啊。”
  “赵大郎同他老母想骗我汤家铺子,拿着一篮子糖油饼,给我汤五哥介绍个三十痴傻的好儿郎,我要是不从,就说我是没福气,是商籍贱户还挑什么挑!”
  赵家老太太被堵在人群外挤不进去,急的干瞪眼,她没说啊,她就是肚子里想的,这汤五哥怎么什么话都往外掰扯,而且不同她叫骂,反过来欺负撕扯起大儿子来。
  要是跟她掰扯,她还能往地上一躺,汤五哥儿难不成还跟她动手不成?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铺子营生,在城里扎根,吃喝嚼头哪样不要钱,老老实实上了税,又不是大商贾绫罗绸缎穿着,大屋住着,出门车马有人伺候,我现在在你娘口里是个不识好歹的贱户了。”
  “我去哪里说天理。”
  “逼我嫁痴傻男郎不成,就得如此羞辱我骂我。”
  汤显灵握着棍子,“你们一家子安什么心,来当着街坊面好好掰扯,咱们把话摊开了说,说啊!”
  赵大郎口齿也算伶俐,都是做买卖的,不是那种哑巴人,可今日、现在、这个场面,面对汤五哥厉声逼问,竟是跟哑巴似得一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家,跟我家大郎没干系,是婆母想给二弟扒拉——”赵大郎媳妇儿急了赶紧辩白,周围人看他们眼神跟刀一样,但她说完这话,心里就嘀咕不好。
  不说还好,虽然给汤五哥介绍痴傻不好,但嘴硬也能说句不是有心的、真为你着想、虽是痴傻但家底厚如何如何,现在她说漏嘴,岂不是坐实了他家没安好心,眼馋汤家东西么。
  赵大郎媳妇懊恼自个嘴快,但也是因为凭什么好处都是二弟拿,这等污名他家背着。
  “竟然是这般。”
  “赵家老太太好毒的心思。”
  “欺负人家汤家弱母寡夫郎没人帮衬,手都快伸到汤家钱袋子里了。”
  “可恶啊可恶。”
  “都是八兴坊邻里,怎么能这般干事呢。”
  “像赵大娘那么说的,今个逼汤五哥嫁人,汤五哥不愿意说人贱籍,回头是不是看上街上谁家东西了,也是一口一个贱户?”
  “赵家也是做买卖的,竟然还这么想。”
  围观邻里七嘴八舌,还有让五哥儿别动手别动怒的。陈巧莲就拉着五哥儿,说:“坊间起争执动手,被坊吏看到了要挨三板子,五哥儿——”
  “挨,今个我就是被打半条命没了,这事也得说清,省的说我汤显灵年轻张狂不知好歹,跑来生事,这事是非黑白得说清。”
  汤显灵目光质问,狠狠说:“我姓汤,你们姓赵,我汤家什么东西,是好是孬,先前没求赵家搭把手,以后也不用你们盯着,我今个就站在赵家铺子前头骂了你们一家,要是不服,咱俩就动手,都进了衙门挨了板子,我也无所谓。”
  “凭白被人这么欺辱,没这个道理。”
  赵大郎脸涨红,又恨又怒,是想动手来着,一个小小夫郎指着他鼻子骂,还骂了他老娘,但现在他一看,周围邻里老顾客都指着他说。
  “你家做事真不地道。”
  “还不快给汤老板赔不是。”
  “都是邻里,这事做的。”
  “赵大郎你也管管你娘,人家汤老板不容易,被逼成什么样了。”
  “就是就是。”
  “谁要是给我家哥儿踅摸个傻子,我得打到他脸上,汤老板还是弱势,被气成什么样了。”
  “汤婶子快别哭了,唉真是可怜。”
  赵家老太太硬是挤开了人群进去了,指着汤显灵嚎叫骂,意思她好心好意给汤显灵踅摸亲事,你一个克死男人守寡的,还能寻个多好的,难不成还要没成婚的小郎君不成,结果汤显灵不知——
  “是我不知好歹,我商户贱,我们母子一肚子老实心肠,没赵家没你们母子那歹毒心思,就该听着你安排,被你们赵家挖空铺子银钱是吧。”汤显灵欺身上去,句句字字铿锵有力,大骂:“谁能像你家这么心毒脸皮厚的,现在撕破了脸,谁怕!”
  “你个老不死的,老的不仁义,小的孬货站在你身后扒拉会算计,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吃了你家糖油饼我都嫌嘴烂肚子疼。”
  汤显灵呸了一口。
  赵家老太太没想到汤显灵会当着这么多人面,还是那般骂她的话,她都多大岁数了,儿子也在,被指着鼻子骂——
  “我跟你拼了。”
  蒋芸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愣是伸手挡住了,同赵家老太太撕扯打起来,赵大郎一看,刚抬了手帮他娘,汤显灵手里棍子敲上去,快狠准,往那赵大郎胳膊上、背上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