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89节
  冯照一笑,“阿娘别担心,宫中没人敢让我受气。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皇后了。”
  常夫人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目光忍不住看向冯照的肚子,“孩子多大了?”
  “四个月了。”冯照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道。
  “可知道是男是女?”常夫人迫切地问。
  冯照一愣,摇摇头道:“还没生出来,谁知道呢。”
  常夫人听了又是一个叹气,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了冯照一眼,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要是个男孩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他是不是……太子……”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冯照怔怔的,一会儿回道:“或许吧。”
  常夫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她从榻上下来握住冯照的手,“那……那你会不会……你的性命!”
  “不会的,”冯照轻柔地对母亲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常夫人却满心怀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她的确不知道,但横竖都是险境,不如赌一把大的。赌输了她也认了,赌赢了就前途无限。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心意走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婢女进来通禀皇帝驾临,接着就见皇帝身着朝服,头戴冕冠踏进殿中,显然是刚下朝会就过来了。
  “陛下圣安。”常夫人见到皇帝颇为惶恐,规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笑道:“外姑不必多礼,正好这几日阿照心绪不佳,我怎么都哄不好,你来了也好为她多开解开解。”
  常夫人没想到皇帝私下里这么亲和,一时讶然,对着冯照嗔道:“陛下日理万机,你可别拿你的骄纵脾气烦他。”
  冯照还没说什么,皇帝倒先开口了,“哎,外姑何出此言,阿照怀着孕,我听说怀孕妇人常有脾性怪状,做丈夫的这时候要为夫人分忧解难才是。”
  身为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常夫人愕然,她眼里的不可置信让皇帝都笑出来,“外姑放心,阿照嫁到我家来是来享福的,我做家主的别的不说,至少能让她在家里不受委屈。”
  经此一言,常夫人对这个皇帝女婿刮目相看,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这天夜里,皇帝照例在显阳殿与皇后同宿。冯照侧身而卧,额头渗出细汗,薄薄的眼皮下双眼左右颤动,唇口轻启,好像下一刻就要喊出什么话来。
  “啊——”冯照双目睁圆,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出汗,止不住地喘息震颤。
  身后抱着她的皇帝被怀中动静吵醒,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阿照?”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没有完全醒来的嘶哑,头发半披在身后,寝衣也宽松柔和,全然是一副温柔郎君的样子。
  冯照却仿佛是被吓到了,怔怔地盯着他看,看得就像重新认识他一样。
  皇帝轻轻在她的背上抚摸,吻过额头鼻尖,落在她的唇瓣上,“做什么噩梦了?把我们阿照吓成这样?”
  她不说话,皇帝继续温柔地安慰,“别怕,出了什么事都有你夫君顶在前头呢。”
  冯照很难将他和方才梦里的人联系在一起,这是梦还是那是梦?
  “陛下会杀了我吗?”
  这句轻飘又幽森的话在黑寂的夜里响起,让人无端想起在哀乐中行走的黑白无常,无声无息就把人的命勾走。
  皇帝瞬间清醒,猛地退开,两人之间不再紧密相贴,但仍能看到对方在朦胧月光发亮的眼睛。
  “……阿照怎么会这么想?”皇帝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想要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冯照双眼含泪,凄哀地问:“太子废了,你要我的孩子做太子,到立太子的那一天,是
  不是就是我丧命的那一天?”
  “还是你要娶别的女人,让她给你生孩子?”
  “阿照!”皇帝厉声说话,“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子害母!”
  原来他听懂了,冯照发怔呆住,眼泪无声滑落,在月色下泛起晶亮的光彩。
  皇帝再度低头含住她脸颊上的泪珠,一只手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轻柔地触摸,“我怎么舍得杀你,我爱你。”
  冯照这一刻拼命地喘息哽咽,连带着把刚才梦里的一切全都哭出去,皇帝揽过她的肩膀,慢慢把人带下躺倒,两个人在偌大的床上相对而拥,一只手不停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是我之元子,我怎么会让他失去母亲。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许眼睛像你,鼻子像我,性情……”
  冯照一边吸鼻子一边打他,“像我怎么了!你嫌弃我!”
  皇帝连声告饶,“你一个人就把我折腾地不轻,再来一个我可真受不了了。”
  如此折腾一夜,次日连常年自醒的皇帝都睡过了头,内侍叫起的时候,帷帐内二人还睡得正香。
  也许是因为昨夜推心置腹,今日皇帝要走时,冯照拉着他不放要跟他一起走。
  “你现在的身体还是留在这儿好好休息吧,等孩子出来你再去也不迟。”
  冯照顿时就不高兴了,“好啊,昨夜你还说你爱——”
  一句话还没说话,皇帝就赶紧把她的嘴捂住,小声道:“好了,乱说什么,带你去还不行吗。”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低下头,竭力当作自己隐身于此。
  到了太极殿,门下陆侍中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不过陆侍中瞧着精神不济,眼睛甚至还有淤青,皇帝今日心情极佳,多了几分闲情关切臣下,“陆侍中这是怎么了?”
  陆侍中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皇帝更来了兴致,“侍中但言无妨,你我君臣岂有生分?”
  他咬咬牙小声道:“陛下,此臣老妻所为,让陛下见笑了。”
  “哦?”皇帝更觉有意思,“夫人所为何事啊?”
  陆侍中长叹一口气道:“家中些许传言,说臣要纳妾,老妻悍妒,情急之下竟然动手,实在,唉!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皇帝一听,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想了想宽慰道:“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
  陆侍中听了,反倒有些诡异的优越,要知道他家中毕竟已经有了妾室,可中宫那可是一个也不许陛下沾染呐。要说治家,陛下还不如他呢!这一刻,他忽然一扫丧气,重又振奋起来。
  君臣之间莫名流动着奇异尴尬的氛围,还是陆侍中率先打破,谈起了正事。
  “穆仆射求见陛下,请改任恒州。”
  第96章
  前些日子,皇帝下令将穆庆外放为定州刺史,但他上奏说久病在身,想去恒州,眼下又请托陆侍中来禀报,皇帝思索一番还是同意了。
  他在桌前写批奏时,冯照漫不经心地凑过来往他身上靠。
  皇帝被她蹭地胳膊酥麻,轻笑道:“怎么这么娇气,一刻都离不开人?”
  她翻了个白眼,正巧看到了桌上的奏疏,“这是穆仆射的奏疏?”
  “你认识?”皇帝问。
  冯照慢悠悠道:“上回污了他的奏请,你急得跟什么似的,怎么现在舍得把他外放出去了,也不怕人死在那儿。”
  皇帝被她的话一噎,只好道:“我有我的道理,又不是故意贬损你。”
  “奏请有污毕竟坏了规矩,我又没怪你,责任都是我自己担了。”
  冯照眯着眼问道:“什么道理?你要是不说清楚我饶不了你。”
  皇帝无奈,叹口气道:“假如你酷暑时嫌热要搬到宣光殿,你的女官不认识宣光殿的人,去了那儿举目无亲,也分不到显阳殿的俸禄,所以都劝你不要去,那你怎么办?”
  “俸禄是发给人的,又不是发给宫室的,去哪儿都能领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
  冯照想了想,“不听我话,我就不带了呗。”
  皇帝再问,“假如这个女官曾对你有恩呢?”
  冯照的眼神顿时变了,她明白了他的暗指,皇帝笑笑道:“不听话又捣乱的人就要眼不见为净才好。让人听你的话是大本事,你能让十人都听你的话,那你就是掌一县之才,你能让百人听你的话,你就是掌一州之才。”
  “那做皇帝就要让一千人听你的话?”冯照问。
  皇帝轻笑着摇摇头,“一个人是管不到一千人的。大卫天下四十一州,四十一州刺史,加上文武公卿,至多百人而已。以一御百,而百又御千,朝廷才能运转守常。”
  冯照听得发怔,“书上没有说过这些……”
  她言辞幼稚,仿佛听得发懵,皇帝都听笑了,“书上都是圣贤之言,哪里会说这些。不做封疆大吏,不做皇帝,既不会知道,也用不上,知道又用得上的人怎么会写进书里。”
  “那……”冯照轻轻问,“这是太后所授吗?”
  提起太后,皇帝显然一愣,随即面露惆怅,“太后是奇女子,她执掌枢机多年,这些道理都是她一点一点悟出来的,可是也有些人,就是把天下名师典籍掰碎了揉开了说给他听也半点用不上。说到底,这也是要看天资的。”
  他的话意有所指,但冯照很识趣地没有问是谁。
  皇帝见她听得认真,便问道:“你喜欢听这个?”
  冯照闻言拍了拍自己的凸起的肚子道:“肯定是它喜欢听。”
  娇妻幼子在怀,崇拜地看着他,皇帝油然而生一股豪气,情不自禁地开怀大笑。
  “既然如此,我就让这孩子做古往今来最早开蒙的皇子!”
  他说完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孩子留待出来再说,你现在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师傅?”
  冯照在他春风得意的脸上扫过,瞥见某处心生一计,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掏手往下偷袭。
  “啊——”他顿时冒出一声短促的急喘。
  “你说,天底下有这样对徒弟的师傅吗?”冯照慢慢说着,手中更加用力。
  “别,轻……轻点儿!”
  等他喘息不止,软倒在座上,冯照才放开手,整个人坐在他腿上,两个人交叠坐在一起,她轻轻凑到他耳边低吟,“师傅,你教教奴吧……”
  随着“咣当”一声,二人身形互换,皇帝的脸已经染上薄红,比她匣子里的胭脂还要红上几分,他大喘着气道:“今天就让师傅好好伺候徒儿。”说完一个埋首下去。
  御座之上癫狂胡乱,尊卑不分,窗外依旧天高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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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庆自到洛阳以来,始终难以适应这里湿热难耐的气候,皇帝改制沟后的种种繁文缛节他也万般厌恶。
  从前在怀朔时,那里苍茫辽阔,任人驰骋。他在那儿执掌千军,整片草原以他为王。可是到了洛阳,空中无时无刻的黏腻沉闷几乎让他寸步难行,这里放眼望去尽是山野丘陵,像要把人拘禁在这儿无处可逃。
  陛下强令要所有人都换上的江南衣裳更是让人无法忍受,暑热之际还要把人罩在袍子里,不知怎么想的!
  可他并不想去定州,他只想去恒州,只想回到代城故乡。好在陛下总算还念着几分旧情,答应让他改任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