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74节
  那人显然认识这宫人,当即摆摆手道:“走吧早吧。”
  于是冯照和这陌生的宫人一齐坐着驴车稳稳地进了宫。
  穿过外墙,绕过长长的巷道,终于到了东观,周围也没有了严守的禁军和内侍,两人就在这里下车。
  冯照此时方才认认真真地辨认着这宫人的脸,“你是……”
  “冯大娘子,”那宫人笑道:“你不认得我了,你当年救过我。”
  冯照一惊,就见她遥遥指着西北方,“当年陛下西郊大祭,娘子在太和殿外救过几个犯了错的婢女,奴婢就在其中。”
  冯照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是你!”
  宫人立时喜笑颜开,向她行大礼,“奴婢李循,拜见娘子。”
  冯照赶忙扶她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今日多亏了你,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否则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李循当即便问:“娘子遇到了什么事?为何假扮宫人入宫?”
  冯照紧咬牙道:“我阿娘病了,我急着找一位宫中名医。”
  “什么!”,李循大惊,立刻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快去!”
  到了太医署,仍是李循走在前面,她似乎与太医署的人也很相熟,几番打听后,两个人终于找到了黄博士所在,他正在教几个年轻的太医配药。
  冯照简直忍不住喜极而泣,“黄博士!”
  黄禹被她的大礼吓了一跳,“女郎所为何事?”
  冯照飞快地将阿娘的病说了一遍,没想到黄禹立刻就答应下来,甚至还要带上在场的几个太医一同去看。
  冯照喜不自胜,点头如捣蒜一般。
  李循又跟着几人一路走到宫门口,看着冯照安稳离开才放心。临别前,冯照紧紧握着她的手道:“你等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二人的双手短暂地交握,随即分开。
  冯照大步往前走,李循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
  同样年轻的宫婢瞧见她站在这儿一动不动,问她:“你怎么在这儿?还笑得这么开心?女史在叫你呢。”
  李循摇摇头,“我笑我一向运气不好,没想到总算被老天眷顾了一回。”
  宫婢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她:“刚才那是谁?你还认识哪个贵人啊?”
  李循微微一笑,“贵人中的贵人。”
  冯照带着几位太医以最快的脚程赶到府上,换了更快的马,向着城郊疾驰而去。
  他们走后,府上仆从立刻报由赵夫人。
  她听了又数落起来冯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她们的事,有空多照顾你阿耶。”
  冯煦反驳道:“就是因为这个时候了,才要雪中送炭。”
  她看着内间病床上的父亲,红着眼圈道:“等阿耶走了,我们家还有谁能撑起来?”
  这句话问得太重,赵夫人一向坚硬的身躯都软下来,是啊,她的儿子不成器到她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将来难道能靠得上他吗?
  “难道大娘子就能靠得住吗?”她喃喃地问。
  冯煦冷笑一声,“陛下心心念念的人,将来可是有大造化的。”
  赵夫人不假思索地反问,“她都成婚了,陛下还能——”
  她顿住了,陛下夜闯崔府,为的是什么?他们这些人都清楚。去给太后守陵的借口骗骗外人还成,家里人怎么可能骗得过去。
  一片薄薄的婚书,还能抵得过圣谕千斤吗?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再度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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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照带着几人飞奔向田庄,守在门口的仆妇见了立刻激动地挥舞双臂,“女郎!女郎!”
  冯照的心立时安稳落地,仆妇如此情状,那阿娘应当无事,这就是最好消息。
  她走进屋中时,几位女医还在阿娘的床前守着,见她来了,迅速向她禀明这两日的病情。
  黄博士并几个太医在一旁记下病症,又上前去为常夫人切脉看诊。
  常夫人面色晕红,额角汗津津的粘连着发丝,还在发烧不止。
  黄博士一直眉头紧锁,待仔细诊脉后方才松开紧皱的眉心。
  他一锤定音,“夫人这是痰热闭窍,气血上涌,以致突发寒战高热,但并非不治之症。但需几位女医相助。”
  只见黄博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铜人,身上遍布穴位,“夫人若想早些醒来,可借刺穴激起经脉,诸位请看我手法。”说完,他用长针演示了一番。
  然后他又道:“我再开一方清津散热丸,以人参汤送服,等退了烧,夫人的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冯照闻言喜极而泣,深深拜倒,“多谢黄博士!”
  她守着阿娘身边看着女医行完针,阿娘身上施针后出了很多汗,似乎成效十分昭著,因而她更怀着希望给阿娘喂药。
  等到夜间阿娘的烧些微降了,脸色也好了许多,冯照总算狠狠松了口气。
  侍婢见此也劝她先去休息,有好些婢女轮流守在这儿,不会出事的,等明日一早再来看,否则她也病了,家里都没个人做主。
  一整夜,冯照睡在隔间里怪梦不断,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如腹中,一会儿她站在悬崖边忽坠深渊。
  夜梦纷纭,冯照一早醒来时浑身疲惫,像打了场仗似的。
  不过她还没忘正事,起床后先行去隔壁推门。
  “啊!”冯照眼睛一下清醒了,惊喜地尖叫,“阿娘你醒了!”
  第80章
  常夫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带着退烧后的虚弱。她面含微笑地半靠在床上,朝着女儿看过来。
  冯照三两步扑到常夫人床前,情不自禁地哭出来,“阿娘,你好了!”
  常夫人怜爱地抚摸着冯照的头顶,轻声安慰她,“好孩子,吓坏了吧。”
  冯照抽泣着摇头,“阿娘没事就好。”
  “唉……”常夫人哀怜地叹气,“婢女们都跟我说了,宫里的太医是那么好请的吗。”
  冯照沉默片刻却又坚毅地摇头,“是我不成器,离开了家里的庇佑就什么也做不了,从前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走过这一遭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常夫人半是可怜半是欣慰,可怜阿照从闺阁娇娥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又欣慰她小小一个人竟能成功从宫里请出太医,是让她骄傲的聪慧女儿。
  有冯照在一旁照顾,常夫人几日就好了大半,终于耐不住下床走动。
  于是就在某一天的午后,常夫人在院子里走过一圈,推开院门朝外走去,毫不意外地在湖边发现了冯照。
  她坐在树荫下钓鱼,目光悠长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见到阿娘来了连忙放下鱼竿。
  “阿娘你怎么来了,怎么不休息?”
  常夫人摆摆手,坐到她身侧,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你阿耶?”
  冯照一顿,随即慢慢点头。
  常夫人轻叹一声,“你想回去就回去,不用老是守在我这儿。”
  冯照转头,紧紧抿住唇瓣,继而又轻轻摇头,“我要留在阿娘这儿。”
  常夫人听
  了,愣怔许久,眼圈也红了,她匆忙拭去眼角的泪,破涕为笑,“有你这句话,阿娘也值了。但你不回去,我可是要回去的。这种时候咱们都不在,冯家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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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月筹备,太子终于带着半京公侯,宫娥内宦,浩浩荡荡地从代城出发南下。
  先前皇帝南下已带走了大半人,如今太子再将其余人带走,代城忽然就空荡下来。死守代城的公卿们,眼见门前冷落,城中孤凄,心里更不是滋味。
  先王自白山黑水而来,立大卫国祚,定鼎于此,创下百年基业。如今一朝忽变,代城风云幻动,就变成了弃子,谁心里不是唏嘘落寞。
  南下行伍声势浩大,李循身为宫人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代城前,她再度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城楼,神情怔松。
  不知不觉,她来到代城竟已有五年之久了。
  “阿循,”走在一起的宫人问她,“听说新都很是潮热,你家在云阳,离新都近,是不是也很潮?”
  李循不由露出一个淡笑,“是啊,比这里湿润多了,冬天也比这儿暖和多了……”
  那宫人露出一个迷惘的神情,她生于北地,去过最南的地方就是代城,完全无法想象出比这里还要潮热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她们在这里说话,又引来别的宫人凑过来,“阿循,等到了新都,你要是富贵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旧人啊。”
  “是啊,”几人起劲地兴奋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别说还是历城王那样的人,等你做了王妃,我们能得些金银也是好的。”
  李循笑容僵硬,“哪里的事,你们别以讹传讹了,我在宫里可还要仰仗各位阿姊呢。”
  但她们可不信这话,又纷纷起哄,李循头大得很,正巧遇到女史派人来唤,这才脱身。
  徒留身后的宫人艳羡不已,“你说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赶上了呢?被贵人看上,又被女史看重。”
  旁边人请哼一声,“人家可是名士之后,哪里是我们这些泥腿子比得上的。”
  这么说就有人不服气了,“再名士又怎样,不还是和我们一样没入奚官。”
  嬉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都不说话了。
  历经一路艰辛跋涉,太子与众人终于到达洛阳。
  然而从城墙之下看去,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洛阳自晋丧乱,荒废累叶,宫室倾颓,墙被蒿艾,哪里比得上代城京畿之地富丽堂皇。
  太子乘车其中,止不住痛哭,乃至到了内城,皇宫竟然还在营建,匠人进进出出其中,杂乱无章。
  李忠早早在这里率众臣等着迎太子。
  在这里说完场面话,太子对李忠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少傅,此地破败至此,怎堪为卫都!”
  李忠当即脸色一肃,“殿下,慎言!”
  这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新都,太子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要是传进陛下耳朵里怎么得了。
  “殿下,”李忠指着身后的宫室道:“新宫已经在建,陛下道营洛务求壮丽,定会胜过代都百倍。殿下耐心等着,勿要再说此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