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45节
  冯次兴笑着拱手道:“阿翁想岔了,我的富贵怎么说也是从阿翁这儿来的。”
  这话说的不假,他虽出身冯家,但冯家兄弟姊妹众多,大头的肯定是给了冯延,他非嫡非长,排在后面也不剩什么了。
  反而过继给报巍,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什么东西都是他一个人的。抱巍身上还有爵位,待百年之后他承袭爵位,也不比冯延差多少。
  再加上如今陛下如今还对阿姊有心,冯家又能再续富贵,看在血亲份上,怎么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不过头疼的是,阿姊嫁人了,而陛下竟不知道这事,他还得琢磨琢磨,这上面有什么文章可做,还要做到陛下心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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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照披着毛氅在院子里赏梅,氅衣雪白一片,毫无杂质,与周围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而院中红梅盛放,与雪中人红白相间,更显仙姿玉貌。
  院中连廊曲折蜿蜒,一墙之隔就是外间的走道。听脚步声似乎是崔慎和他父亲回来了。
  她抬脚就去找崔慎,却忽然听到两人在议论朝政,时不时冒出一句“陛下”,她的脚步一顿。
  崔英背着手走在前面,崔慎跟在后面。
  “陛下怎么好端端地病了?太后身体也不好,陛下再病了,朝中一时竟没人做主了。”
  崔慎微笑着,“这不是好事?我们这阵子能多歇着了。”
  崔英回头,以一种难以言喻地眼神看着他,“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才是活动的时候。宫中都病着,才要提人上去做事,不在这时候被看见,你指望什么时候。你万事不管,哪天别人爬上去踩你一脚你都不知道。”
  崔慎敛了笑,“父亲说的是。”
  崔英说完了,又沉沉叹了口气,“这病来得蹊跷,陛下还年轻,身体健壮,一场风寒怎么如此严重。”
  崔慎只是听着,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崔英自然也没指望他搭话。
  说来也奇,这个儿子以口舌之才擢升给事中,但崔英却始终觉得此子笨拙,乃至愚钝,他甚至很难理解周围同僚夸赞他教子有方。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升的官。
  眼下皇帝病了,太后同样也病了,朝议也停了。
  此事让崔英真正担忧的是,少壮而母弱,太后与皇帝之间原本失衡的天平很快就会正回来,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谁也不知道。
  太后与先帝之间的血雨腥风还历历在目,再往前高宗、世祖朝的刀光剑影更是让人胆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是皇帝,更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朝不慎,南渡下场就在眼前,他已经费了数年时间归北,再来一次,崔家根基就是再厚也承受不起。
  在这种时刻,任何一场突发的小事,最终都有可能引起庞大的事变。而他要做的,就是如何带领崔家在乱局中破局,并且顺利平稳地过渡到下一次太平岁月,甚至于更进一步。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思索种种可能,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崔慎那讥讽的眼神。
  第50章
  这日天公回暖,冰雪消融,枝头雪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
  冯照靠在窗前看书,正对外光,手上举着书,将将打开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
  “女郎,”玉罗从外面小跑进来喊道:“崔君回来了。”
  她喘口气又接着说,“和崔郡公一块回来的,但是不知发生了何事,郡公看起来很生气,还说要家法伺候呢。”
  “什么?”冯照手里的书一下扔到桌上,立刻起身往正院去。
  玉罗一路小跑着跟过去,几人老远就听到了崔英的怒声。
  冯照皱着眉,这时候进去她肯定会被崔英迁怒,但眼看着就要动手了,她不管谁管。若是去叫卢夫人,保不齐她还要再添上几板子。
  冯照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前她也不是这么心慈的人,如今一成亲,连这种救死扶伤的事都要干了,怪不得常有妇人说婚姻噬人呢。
  她都变得心慈面善了,良心都长得比别人大些,将来指定是有大福气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冯照进去走到门前,门口的侍从是崔英身边人,见她来了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让她进。
  这儿是崔英的寝居,也是书房,是崔家的重中之重。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里面,“郡公与二郎吵得不可开交,我舍身入内平息战火,你们不给我几分面子吗?再这么吵下去,你们离得近最容易被迁怒。”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往两边挪开一步。
  冯照拱手作揖,“多谢多谢!”
  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来,屋内的二人注意到她,声音戛然而止。
  崔英还在气头上,涨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崔慎的鼻子骂,崔慎低着头,垂手在前,一句话也不说。
  见她进来,崔英也不好对着新妇发怒,强忍着怒意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冯照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轻快地说道:“我听说二郎回来了,便想着寻他一同出去。”
  崔慎这时才看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本想着借机支走崔慎,哪成想崔英听了却是火上浇油,又骂起来,“玩什么玩,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你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你笑话吗?”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她看向崔慎,崔慎却撇过脸去。
  “呵!”崔英冷笑,“你也知道丢脸,怕被知道你刚上任就贬官吗!”
  贬官?!
  冯照猛地看向崔慎。
  前几日高句丽遣使来贡,照例献上贡品,主客曹的人按例对照贡品挂单。也是巧了,陛下心血来潮要查账,这一查就查出毛病来了。
  账本和贡品竟然对不上!
  去年这时,高句丽献上两百只东山参,但这本子上竟然记的是一百只,那另外一百只去哪儿了?
  陛下盛怒,一群人在库房中里里外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要是找到了顶多是个粗心的过错,可要是没找到就不好交代了。
  于是今日朝会时,陛下将这事捅出来,一桩小事由此变成了贪墨大事。原本掌财的都是油水丰厚的差事,主客曹已经算是清水衙门了,毕竟来朝贡的本身就是积弱小国,拿不出多少东西。
  再者,小吏无论是失误写错还是真贪了都很常见,哪个当官的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下没这种事,但陛下有意借机整治,那这事就成了大事。
  从主客曹到太府寺,凡是牵扯到这批贡品的人都被扒了一层皮。
  崔慎作为长官,当然逃不了罪责,降职一等,仍为主客令。
  满打满算,他升官还不到一年,如今又被降职,之前那些眼红的人可有好戏看了。
  更别说陛下盛怒,特意叫人在殿中责罚,诸位大臣一个也
  不许走,必须眼睁睁看着。
  他也没有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规矩,凡是被贬官的每一个都要上来受笞打。打在手心上,不疼不伤,几下就结束了,但殿中诸人哪个不是出身名门,这简直比贬官还受辱。
  崔家自诩百年世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旁观受笞,崔英何以忍受。
  散朝之后,还有人专门到崔英面前来看笑话,他更是怒不可遏。
  反倒是崔慎,真正受笞的人一声不吭。
  内监还是下手轻了,都比不上卢夫人打他时一半的力道。
  就在这几下笞打中,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大殿的正北,御座之上的皇帝高高在上俯瞰着下面,细密的旒珠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崔慎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怒火,以及无处发泄的愤然。
  几板子打完了,崔慎也走了,但身后却有一道灼热的眼神盯着,仿佛能烧穿他的身体,他微微勾起唇角。
  “你也是翅膀硬了!出这么大的事,你半点反省都没有。”崔英见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崔慎过于文弱,性情又太柔弱,不足以担当大任。书读的倒是多,可在家总话少,不知道在心里想什么,有时甚至觉得他性格阴鸷。平时看不出什么,一出事就是大事。
  不是他故意看不上这个孩子,实在是他亲缘浅。他大兄和他血脉相连,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崔怀就懂事大方呢。要说年纪,崔怀也大不了几岁,只能是天生的这样。
  “我教你事事小心,你是半点都听不进去,这下好了,捅出来这么大篓子,连带着整个崔家都跟着你丢脸!”屋中崔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崔慎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冯照身上。
  他知道她满心都是荣华富贵,要过得快活、过得舒服,可如今自己贬职了,让她没面子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嫌弃他,今晚会不会不让他上床……
  他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走神了,崔英看了更气,“逆子!不可教也!”
  崔英索性眼不见为净,指着门外一吼,“滚出去!”
  冯照先出去,崔慎跟在她后面低声唤她,“娘子……”
  冯照停住,肃着脸看他,“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被一把抓住,“还好,没下狠手”,冯照轻轻抚摸他的手心,修长如玉的手,只有掌心有些红痕。
  崔慎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我被贬了……”
  冯照看他一眼,“所以?”
  “你不怪我吗?”他问。
  冯照歪着头道:“你还有钱吗?”他一愣,随即点点头。
  “我的用度会减吗?”他摇摇头。
  冯照把他的掌心摊开,从袖子掏出一瓶药,在上面涂涂抹抹,一边说:“那不就成了,有什么可说的。”
  崔慎一愣,然后笑了,“你不骂我吗?说我管教不力,粗漏大意。”
  冯照把药往他身上一扔,“你真是自讨苦吃,非要人骂你才爽,你是不是有毛病。”
  崔慎手忙脚乱接住药瓶,笑道:”别人都这么说,你不说我倒不习惯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娘子,不是你上官,也不是你爷娘,教训是他们的事,我只负责跟你卿卿我我,享受日子。”
  崔慎呆在原地,怔住了。
  等回过神来,冯照已经走远了,也不等等他。
  他轻笑着跟上去,却被两个婢女拦住,”郎君,夫人有请。”
  崔慎一瞬间敛起笑。
  去了东院,有些出乎意料,卢夫人竟没有发怒。
  她拉着崔慎的手坐下来,桌上摆了瓶瓶罐罐,都是上好的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