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惑主 第28节
  忍了这么久,她早就不想忍了!
  今日之后,管他洪水滔天吧!
  她冷笑,“民间还有话说,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陛下说我有辱门楣,是否不肯承认自己也是这种人?”
  他的脸色已经阴沉地可怕,目光有如淬火利箭,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一个洞来。
  然而冯照越说越勇,面含讥讽,“本就是男女之事图个快活而已,陛下却好像看得太过重了,以至于耿耿于怀。”
  “陛下不肯承认自己用情,就将我看作是别有用心的妖女,极尽揣测。”
  “陛下追问我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我要说是!陛下想听这样的回答吗?”
  “深陷这段情谊无法自拔的究竟是我,还是陛下!”
  白准在一旁已经目瞪口呆,听见这话更是如遭雷劈,咚地一声跪地埋首不起。他情愿自己是聋了瞎了埋了,也不要听到这么骇人的话。怎么偏偏今日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听到了,他还想着颐养天年,不想这么早就丧命!
  她的话说完,回声响彻在整个大殿,一遍又一遍地在元恒耳边质问,搅得他头痛欲裂。
  “不肯承认自己用情”
  “自己用情”
  “究竟是我,还是陛下!”
  “陛下!”
  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
  她竟敢这样说话!
  她还在笑,她在嘲讽他!往昔那些明媚、妍丽、欢笑、哭泣的面容拼命挤在一起,在他眼前轮番出现,他挥手扫开,那张芙蓉面瞬间模糊成一片旋涡,变成了要吞嗤他的艳鬼!
  心里也震成鼓点快要炸开,怎么会这么痛苦,多看她一眼好像就要碎裂。
  他双眼猩红,只能勉力不让自己倒下,双手撑在桌案上,一字一句地说,“冯氏,大不敬!”。
  “砰”地一声!
  桌上的镇纸被挥落砸地,震得人心中一颤。
  年轻的天子一手遥遥指向殿外,脸上涨得通红,又拼命喘气,像是再也不堪忍受,“滚出去!”
  第33章
  太华殿大门砰地一声洞开,惊得殿外诸侍人纷纷侧目,只见方才进去的女郎如风卷一般冲出来。
  方才殿中隐隐传出几声叫嚷,已经足够叫众人瞠目,这是堂堂天子居所,素日里接见百官重臣都好好的,如今一个女郎进去,竟闹出这么大动静来,真是叫人啧啧称奇。
  那女郎快步冲出去,身上衣袍烈烈,面上又笑又哭,一时又以手覆面,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可转头一听,殿中砰砰作响,有什么东西不停砸到了地上,此刻殿中仅有陛下与白中常,总不可能是白中常做的吧,他哪儿来那么大胆子。
  可要是陛下……众人面面相觑,这一番争执,陛下难道也受了什么委屈吗?
  陛下如此大动肝火,实在鲜见,恐怕这段时日太华殿的差要不好当了。
  正想着,却见白中常连滚带爬从殿中跑出来,顾不上去捂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帽子,一边一拽,飞快地把两扇门关上,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白中常沉着脸,眼神凌厉地扫过殿外一圈当值的人,众人才纷纷低下了头,这是不许外传的意思。
  太华殿是宫里一等一金贵的地方,政令所出可震动天下。太华殿的宫人向来都是要挑口风最紧的,当差好与不好区别不大,但嘴严不严可是顶顶要紧的事。
  只是,瞒得过其他人,却瞒不过宫里最大的太后。
  太和殿中,错金博山炉锃亮夺目,却已被闲置已久,在昏暗的屋子里也变得暗淡,只映出千丝灯架上闪烁的群群烛火。
  殿中久不燃香,此时只弥漫开浅浅淡淡的药香味。
  太后此时大病初愈,时不时须得卧床修养,见不得风吹,也受不了寒气入内。门窗边角被堵得密不透风,屋内除了少许门缝透进来的日光,还有窗户纸透过的朦胧的微光,更多的只有靠烛火来照明。
  英华在一旁恭敬地禀报太华殿传来的消息,随着越说越详细,太后的脸色越发紧绷。
  英华一边说着,心里也咋舌起来,这女郎真是一如既往地大胆,该说她秉性纯真好,还是肆意妄为好。
  在家里霸王脾气也就罢了,到了陛下跟前竟也丝毫不收敛,可偏偏陛下还真被气到了,过家家一样地跟她掰扯起来。
  好一会儿,才听见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我真是老了,都不懂现在的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了。”
  英华连忙宽慰道:“是孩子们不懂事,伤了殿下的心。”
  太后靠在床头,按了按额角,“小小年纪,一场恋慕弄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大娘子也就罢了,陛下怎么也跟着胡闹。”
  英华道:“陛下还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从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免不得陷入其中,将来年纪大了,更稳重些也就好了。”
  太后听了更没个好气,“他还小呢!他父亲……这个年纪都带兵从柔然进出一个来回了……”
  提到先帝,太后又变了神情,眼底渐渐浮现哀伤之意,英华更不知说什么是好。
  先帝崩逝时年仅二十三,朝野内外各种猜测,风言风语更是层出不穷,说的最多的就是太后动的手。
  太后摄政,一手独揽大权,一个平叛有功的太后对上一个继位没几年的年幼皇帝自然是高下立判,这些揣测伤不到她半分。
  至于真相,当然只有太后自己知道了。那时英华还没有来到太后身边,对此事一概不知,但此事显然是太后心头的疤痕,她也不敢触动。
  英华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长在您膝下,有殿下的庇佑当然能更肆意些,这是陛下的福气。”
  这话算是说到太后心坎上了,她神色和缓了些,便道:“罢了,吵就吵吧,现在吵总比成婚后吵好。”说完又问道:“对了,阿照呢?”
  英华忙道:“还在回来的路上呢。”
  太后点点头,“她那性子,怕是哭得走不动道了,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吧。”
  冯照此时心内激荡,一会儿跑一会儿走,时不时靠在宫墙上哭一会儿,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见了都退避三舍。
  她就这么一路走回了太和殿,然后遇上了叫她去见太后的宫娥。
  太后见她眼圈还红着,原先的怒意稍稍减退了几分,声音还颇为温和,“阿照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冯照面见太后,脑子已然清醒了大半,她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太后是全心全意要为她做主,于是谨慎答道:“回殿下,是阿照不懂事,御前失仪,冒犯了陛下。”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还不至于昏了头。
  见她很识时务,太后也不吝说几句话教导她,“你在宫里待久了,也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陛下虽是我的孙儿,但终归是天子,不能轻易失了分寸。不过既然你自己也知道,这次就免了你的罚。”
  见她乖觉,太后又叹了口气,“你是懂事的孩子,只是家里富贵舒心,没遇过难事,如今遇到急事了就顾不上周全了,但人活一辈子,总是要心存顾虑的,哪能只顾一时痛快呢?”
  冯照低着头听训,越听脑子越清明,她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苦着脸道:“殿下说的是,阿照一时气血上头,太不顾后果。”
  太后看她不敢抬头的样子,总算有些满意了,“你知道就好,宫里最忌讳冲动行事。”继而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陛下不是小性子的人,不会怪罪到你身上。”
  冯照见太后终于说话软下来,连忙抬头,露出微红的眼圈,泪珠子打转,“陛下……陛下守礼,是我冒犯了,可我绝不是想攀附的意思。”说完又用手擦掉眼角的泪珠子。
  太后眉毛一竖,“这是
  什么话,这是他说的?”
  冯照不语,只低头拭泪。
  太后更生气,“他还是真是能了,哪有这么跟女郎说话的?怪不得能吵起架来。”
  冯照听了,又呜呜地哭起来。
  太后见了也有些不忍,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了,找个时候我好好说说他。”
  冯照眼泪汪汪,终于能找到人为她做主了。
  见她满脸伤悲的样子,太后叹了口气道:“罢了,你进宫这么久了,还受了委屈,肯定也想家中爷娘了,你先回家好好歇着,也好好孝顺父母吧。”
  冯照顿时脑子一激灵,明白了太后的意思。
  怪不得太后没有罚他,这是完全放弃让她进宫的意思了吧。她在御前犯了大错,引得陛下盛怒,结不成婚姻之好,还差点结仇,太后对她终于失望,耐心也消耗殆尽。
  固然太后没有直说,还说要好好教训皇帝,但她心里恐怕已经彻底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一个废弃的侄女还是早早回家为好,太后不愿再在她身上花心思了。
  冯照心里不知是何滋味,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她苦求的结果,现在摆在她眼前,她心中却五味杂陈。
  从今以后,宫中的荣华富贵都与她无关了。
  但此时即使太后不在意,要她继续留下来,再去求盛怒中的陛下,她也是不愿的。
  于是就在这样矛盾的情绪中,冯照坐着一顶小轿,慢慢悠悠地出了西阳门,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中。
  秋风乍起,草木摇落,窗外一片丹凤黄花,碧云万里更显辽阔之景。
  眼见宫外秋景已至,冯照沉郁的心情也不免开阔了几分。
  回到家中,只见府里热热闹闹,奴婢僮仆来来去去,手上搬着拖着什么宝箱珠匣都是满满当当的,见大娘子回来了都脱不开手行礼。
  冯照心里疑惑,但眼下身累心累,暂不想掺和别的事,只一心想着回去歇一歇,便略过去走了。
  往院子里走去,正巧碰见玉罗从里面出来,“女郎!你回来了!”
  冯照来不及回应,只见玉罗转头向院子里跑去,一边大喊:“女郎回来了!”
  等她进屋才知道,原来是阿娘来了。
  常夫人见到她欣喜不已,忙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道:“看着瘦了。”
  她也惊喜,问道:“阿娘怎么来了?”
  常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进宫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是派人来府里问出来的,你这不是平白叫我担心么?”
  冯照道:“这不是不想让阿娘担心么,而且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一点磕碰都没有。”说着,她原地转了个圈,“完璧归常。”
  常夫人嗔怪道:“油嘴滑舌。”转而又问起她在宫内种种。
  冯照轻描淡写地说了她与皇帝的纠葛,听得常夫人瞠目结舌,如遭雷击。
  冯照在阿娘眼前挥了挥手,“阿娘,你没事吧?”
  好一会儿,常夫人才认清事实,又把她上下打量一番,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儿。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这这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要砍头的!”
  冯照噘着嘴不满道:“哎呀!阿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不应该跟我一起痛斥他吗?”
  常夫人赶紧捂住她的嘴,“你还敢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