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当然,那是过去的想法。”戴林暄抬手蹭了下赖栗的眼尾,眼膜的充血已经消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红。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从今往后,只要你不讨厌我,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赖栗抓住要收回去的手,压住暴脾气问:“为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你?”
  戴林暄哑然片刻:“——没人能保证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
  赖栗盯着他:“你也不能保证?”
  “……”这要是说不能,赖栗不得翻天?要说能,又等于推翻了前面的话。
  戴林暄真拿他没办法,恳求道:“饶了我吧,少爷。”
  赖栗沉默了会儿,突然说:“哥,除了我,你对得起任何人。”
  戴林暄:“……嗯。”
  赖栗说:“你只需要对我负责。”
  戴林暄顺着问:“想怎么负责?”
  “生病了就看医生,吃药,努力回到以前,我会一直陪你。”赖栗阴郁道,“别再想伤害自己,更不许想死。”
  “好,你去叫叶医生。”戴林暄顺从道,“我真的得去洗个澡,汗淋淋的难受。”
  赖栗很想说“你躺下,我帮你擦”,可戴林暄的胃痛已经结束,能走能动的,并不需要他的辅助。
  戴林暄拿起一套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打开淋浴的同时撑了下墙。
  胃里还是一阵一阵地抽着疼,不过不至于像之前那样无法控制。
  他怕赖栗等久了情绪反复,便以最快的速度洗完澡,头发吹了半干就回到了卧室。
  赖栗还坐在床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叶青云到了已经有一会儿,不知道和赖栗聊了什么,这会儿正笑着问:“腿怎么了?”
  赖栗本不想回答,听到开门声立刻扭头,看见他哥穿着整齐,不是睡衣,脸色才有所缓和,嗯了一声。
  戴林暄坐到床边:“是不是腿麻?我给你拉一拉?”
  赖栗看了叶青云一眼,不确定她有没有因为白天的情况多想他们的关系,下意识说了句“不用”:“你们聊吧,我自己缓一会儿。”
  “行。”戴林暄接过叶青云递来的量表,重新勾画起来。
  填写量表的过程其实也可以作为临床诊断的一部分。叶青云观察着戴林暄的状态,发现他每一道问题停留的时间都差不多,并没有过多纠结,回答得十分顺畅。
  赖栗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以判断他哥和医生有没有同流合污。
  正常来说,量表填写结束后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结果,不过毕竟是长期一对一医疗,叶青云很快给出了结果——
  “单从量表来看,偏向中度抑郁。”
  戴林暄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又立刻在赖栗看过来时放松眉心,他垂下眼眸,认可了这个结果。
  叶青云说:“赖栗,我想和你哥哥单独聊聊。”
  赖栗从听到结果的那一刻起,心神已经紧绷到了极致,此刻想支开他根本是异想天开——
  他想也不想地说:“不可能!”
  戴林暄眼里落了些笑意。
  叶青云头疼道:“其实很多时候,心理检查并不适合有外人在场……”
  戴林暄眼皮一跳,果然,赖栗立刻像被点着的雷,森然道:“谁是外人?”
  “患者与医生之外的都是外人。”叶青云平和道,“有第三人,特别是平时关系亲近的第三人在场,患者很可能会紧张,不自觉地开始‘临场表演’,医生很难从问话中观察到第一反应。”
  赖栗脸色更加难看,正要驳斥的时候,戴林暄捏了下他的小腿肚:“我有点饿。”
  赖栗:“让廖德……”
  “想吃你下的面条。”戴林暄挠了挠他手心,“我能拥有两个完美煎蛋吗?”
  “……”
  僵持片刻,赖栗托着麻痹的双腿下床,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砰”得一声摔上门。
  叶青云这才开口:“你好像对‘中度抑郁’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戴林暄否定:“没有,我……”
  “戴先生,我是为了你的赞助不错,可我首先是一位医生。”叶青云面上隐隐浮现出愠怒,“你即便把分数计算再精准,也不是专业的医生,难免会出现误差,何况我这几份和市面上常见的量表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异!”
  戴林暄叹了口气,捏捏眉心。
  “我们先不说你到底有没有生病。”叶青云敲了敲量表,“就因为你弟弟执着地认为你生病了,为了让他安心,所以你准备真的去做一个病人,每天吃药、看病?”
  按照戴林暄原本的预计,量表的诊断结果应该是轻度抑郁,后面吃药也好,治疗也好,他都会配合。
  戴林暄问:“那您觉得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叶青云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真的认为自己没事?”
  戴林暄微微一顿,不由碾了下指尖。
  这才是叶青云生气的地方,没生病的人吃药、生病的人吃了不对的药都可能引起严重后果,而戴林暄这种故意控制诊断结果的行为本质也是伤害自己,和指使人往自己身上泼硫酸的行为没有任何区别。
  “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谈话。”叶青云先礼后兵道,“不知道你找人泼硫酸的目的是什么,可我希望你认真想一想,当初真的没有用硫酸自毁以外的方式来达成你的目的吗?”
  “……”
  确实有。
  硫酸案虽然达到了戴林暄预想的效果,但后劲不足——
  因为赖栗根本无法接受他喜欢男人,更别说“恋童癖”了,赖栗还撂下“你要么谁也别碰,要么只能碰我”这种皇帝言论,导致许言舟这颗提前布好的“棋”直接报废了。
  为了不让赖栗继续难受崩溃,戴林暄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另一条表面伤害更小、但风险更高的路。
  他垂下眼角,瞥了眼自己的臂弯。
  第83章
  戴林暄抻了下床单,起身道:“的确还有其它选择,不过综合下来这条路最保险,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一个“毁面”之人展露的黑暗与下作总是会更令人信服,好比样貌清秀的人做了恶事,周围人的第一反应总是“看着仪表堂堂,真想不到背地里是这样的人”,而凶神恶煞之人做了恶事,人们往往会说“看他面相就不舒服”。
  “我心里有数。”戴林暄无意和叶青云诉说太多,他挪到一旁的椅子坐下,平和地抬起眼眸,“您唯一的医治对象是我弟弟,不用在意我的事情。”
  叶青云强调:“赖栗很在意。”
  戴林暄:“他的需求我都会配合。”
  叶青云觉得荒唐:“即便他需要你看病吃药!?”
  “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点,没什么不可以。”戴林暄说的话明明不可理喻到极点,语调却十分理性,“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尽量说服他——中度抑郁不一定需要吃药。”
  “我记得抑郁药物有不少副作用,这可能会耽误我手里的一些…工作。”
  叶青云无奈:“工作比健康还重要?”
  戴林暄十指交错,轻轻搭在腿上:“比一切都重要。”
  他们都知道,“工作”说的并非字面意思。叶青云不知道戴林暄到底要干什么,却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他要做的事也比赖栗重要。
  戴林暄表面上可以配合赖栗的一切需求,却不能真的停下那些让赖栗不舒服的作为。
  “如果说服不了,也麻烦您开一些副作用较小的药。”
  “……”
  戴林暄对赖栗的态度包容又温柔,让叶青云误以为他会是个听劝的人。然而戴林暄只是在刻意用蜜饯裹良药,哄着赖栗去尝。
  一旦赖栗不在场,他便会回到不为外物所动的状态。
  叶青云感到头疼,心理疾病的治疗不比身体,只要用药就一定能看到效果,还需要病人思想上的配合。
  戴林暄本质是个内心强大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需要做什么,不是那种浅表的“道理我都懂”,他是真的什么都明白,同时又为了一些别的事情,将自己的喜怒哀乐置之度外。
  只要他不配合,没人救得了他。
  赖栗的病根是“病”,而戴林暄不是。
  叶青云曾接待过一个因硫酸而毁容的病人,对方是因为工作原因,导致全身出现大面积的、不可逆的烧伤,并失去了一只眼睛,下半张脸和脖子烧连在了一起,爬满了狰狞可怖的红色瘢痕。
  那位病人过去非常积极乐观,却因为硫酸的戕害颠覆了人生,他无时无刻不痛苦,夜夜噩梦,不愿说话,不敢出门,因为走在路里总会听到别人嘲笑自己的眼神、感受到无数肆意打量的眼神,哪怕周围并没有人。
  很难想象,一个容貌端庄的普通人,会因为什么主动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
  而短短几次碰面里,戴林暄始终平和坦然,除开因为伤害到赖栗的愧疚之外,完全见不到他对已有一切的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