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还是想留下来。”
  寒夙继续往前走,“狙击手多的是,也不缺你一个。”
  山脚下的营地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张副官已经在军车旁边等着了,寒夙走到秦管家身旁,略带歉意,“秦叔,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一下谢予。”
  秦管家回他一句“放心。”招呼着谢予坐上了提早安排好的车。
  汽车在烈日下呆的时间有点久,闷热的空气挤满狭小的空间。
  这天气实在是热得很。
  谢予看着车窗前的景色莫名惆怅,空气中仿佛还残存着未散尽的硝烟味。
  车轮碾过尘土,离营地越来越远。
  谢予的视线一直盯着汽车后视镜的那片土地。
  联邦政府虽然名义上统一全国,但实际上几年来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此消彼长,内部暗流涌动。三年来的内部冲突和清剿行动使得大部分联邦官兵处于疲劳作战和补给紧张状态,寒夙想在最快的时间内,发起集中优势进行全面反攻,只要能撼动他们的防线,一年之内肃清这群疲兵应该不成问题。
  第128章
  谢予对于自己身份的转变接受得比预想中更迅速,他摆脱了“联邦狙击手”这个身份曾经带给他的种种束缚。
  当他和秦管家一同撤退到封锁线之后,才发现秦管家竟然也是有军职在身的。秦管家没有刻意隐瞒身份,谢予借着“谢崇勋亲生儿子”这个名头,便也顺理成章地跟着秦管家出入调度,忙前忙后。
  上次联邦与反叛军交战告一段落后,主战场的双方都没有急于再起冲突。
  两军之间隔着一条大河,正面攻打与绕道突击都不太现实,反叛军和联邦陷入短暂的胶着和试探性的对峙。
  山不转水转,在主战线受阻停滞不前的同时。西北战线大规模向前逼近,已经越江与联邦作战,有望成为寒夙他们未来渡江的关键支点。
  谢予之前闷头冲着往前,也不知道具体的战备后方阵地的具体意义。
  物资补给、伤员救治、人员调度、新兵集训、情报整合、以及协调各部队作战计划,还有最为关键的宣传与思想动员。
  行政与后勤保障工作就像深埋在战场之下的根系,全面支持着前线的运转。
  谢予不常待在阵地里面,虽说他是初入反叛军的新人,但因着“谢崇勋亲生儿子”的身份,大多数人都对他客气三分,轻易不让他插手具体事务,更别提使唤他干事。
  别人都让着他,但是谢予总是主动凑上去, 尤其是战地医院筹备和临时医疗站的设立方面更是积极,他主动向上级长官请缨,承担起负责伤员救治的统筹安排。
  他就这样留在了前线后方,成为了一名协助伤员救治与病员轮换的联络员,负责协调战地医院与军区总后方之间的调度事务。
  他一边持续关注前线战况,一边在后方医疗后勤体系中不断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们即便分离,但牵挂与责任依然紧密交织。
  最近几日,暴雨肆虐。
  暴雨过后的傍晚,天色压得昏沉,远处的景物被水汽晕开了轮廓,模糊一片。
  谢予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中拿着一份伤员调度报告。刚掀开门口帘子的一瞬,他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丹。
  因着几日接连不断地暴雨,天气稍微转凉了些。
  祁丹抱着一沓登记表从医务室走过来,白大褂在他瘦削的身形上显得有些空荡。他袖口挽了几圈,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在白炽灯的灯光下透出一种不太健康的白色。谢予一时怔住,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
  谢予渐渐上手在这的工作,但是前线战况久久不见下文,他也从来没想到会在此遇到另一位故人。
  前几天就听其他人说过最近来了几个科大的学生过来帮忙支援医疗。他没想到会在这片硝烟未散的土地上会见到祁丹。
  想来也是,以祁丹的心性,必定是要来做点什么的。
  谢予目光落在祁丹身上,看他跟着随行医生认学习处理基础战伤。
  祁丹他正蹲在地上给一名士兵包扎小腿,低着头,唇抿成一条线,动作小心克制,显得有些生疏,却不慌乱。这显然不是祁丹第一次面对战争带来的创痕,虽然未能进入前线,但能来到战备后方已是他力所能及的付出。
  他看着那些包扎得严实的断肢,听着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尽管早就知道战争的残酷,还是会被眼前的一幕幕震惊。
  那些战士,把前线的腥风血雨的残酷真相带到这块尚且完整的土地上。
  祁丹起身交接病历,转身的一瞬,目光与谢予撞个正着。他愣住,眼睛倏地睁大了几分。祁丹把病历上交之后就赶忙跑到谢予身边。
  “……谢予!?”他出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祁丹。”
  谢予微微点头,“当然记得。”握上祁丹伸过来的手。他有点难以相信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竟然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你怎么会在这儿?”
  祁丹笑了笑,“我已经通过了大学考试,在科大读书,现在局势混乱,我和几个同学一起来后方支援。虽然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哪怕能帮上那么一点点,也好。”
  祁丹把手中负责的资料交给身旁的同学,随谢予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穿过医院后门的小路,脚下的碎石路因连日暴雨而泥泞不堪,一旁的小路积满了雨水,映着暗灰色的天空。水面偶尔荡出一圈圈涟漪,不知从哪里飘来几片枯叶,漂在积水上沉沉浮浮。
  “谢谢你当初替寒夙把我母亲安排好。”谢予开口对祁丹说道,语气十分诚恳。
  祁丹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举手之劳。”
  他们一路说着话,等绕回医院前门的时候,祁嗣已经等在那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医院门口临时搭起的铁皮棚屋下等着祁丹。
  祁丹远远看见,朝他挥手,笑容浅淡却带着轻松。
  祁丹和谢予介绍,“这是祁嗣,我哥哥。”
  谢予看着祁嗣却觉得说不出来的眼熟,他盯着祁嗣几秒,忽然皱了皱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祁嗣唇角挑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淡淡回道,“是见过几次,不过那个时候,我都是陪着寒夙一起的。”
  谢予记得好多人,包括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祁嗣,还有那些只在某次任务前后偶然擦肩、寥寥数语便各自奔赴不同战线的陌生战士。
  但唯独不记得寒夙。
  雨又下了起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催促,又像警告。
  谢予站在原地,望着祁丹与祁嗣远去的背影,祁嗣撑着伞为祁丹挡雨,两人并肩而行,说话时微微低头,像是早已经习惯了彼此的节奏。
  他静静伫立,直到雨水濡湿肩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回指挥所,而是转了个弯,去了最近新建的伤员分流站
  在这里,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第一次盖过了血腥味,他站在门口,望着一批批从前线送来的士兵,眼神缓慢扫过每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心中情绪翻涌而起,他们都还活着,但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129章
  前线失联,联邦军从临江方向强行突破防线,指挥部下达紧急指令,后方部队立即转移。
  暴雨持续已经半月有余。
  谢予站在医院外临时搭建的雨棚下,篷布积水厚重,压出一道弓形。他伸手托住篷布往上一顶,哗啦一声响,积攒的雨水倾斜而下,溅到谢予脚边。
  一切都按着撤离预案有条不紊地进行,其余可移动伤员都已经尽快转移了,剩余重伤者还被安置在这里,谢予和部分医护人员留守陪同。
  伤员还源源不断的从前线向后输送,伤势较轻的进一步向后撤离,还留在这里的,都是为战争拼了半条命的人。
  一排伤员躺在临时搭起的病床上,有人睁着眼呆望天花板,有人还在高烧中昏迷,谢予走过去,给输完吊瓶的士兵换上新的药。
  祁嗣以祁家酒店的名义捐赠了大量救援物资到前线,但是那天之后,祁丹就再没出现过。
  雷声轰鸣,仿佛就在头顶炸响,谢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收敛心神,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大。这场暴雨似乎要把整个战区吞没。
  秦管家踏着积水而来,衣摆湿透,手中的伞被风吹得微微发颤,水滴沿着伞骨不断滑落。
  “跟我走一趟。”秦管家的声音沙哑。
  谢予放下手中的空药瓶,跟着秦管家走出医院。
  “怎么了,秦叔?”
  “寒夙出事了。”可能暴雨的声音有些大,混着风声雷声,谢予没听清。
  “前线失联前传来消息,说……寒夙在临江阻击战中身受重伤。”秦管家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你得跟我走一趟。”